第673章 城寨,城寨
  他顿了顿:“但是,山哥,你知道吗?对像我这样的底层人来说,城寨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分身的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阿昌那张脸上,阿昌没有看他,依旧盯著桌上那碟咸菜,像在看著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我妈为了养活我们兄妹几个,白天在巷口摆摊卖鱼丸,晚上去接客。”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讲別人的故事:“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接客。”
  “只知道每天晚上,我妈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喷点香水,涂点口红,穿上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裙子。”
  “然后她会笑著跟我说,阿昌,妈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看好弟弟妹妹。”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我妈每天晚上出去,是去干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有一次,我在巷口看到了她。”
  “她被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拉著,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那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她脸上还带著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躲在垃圾桶后面,不敢出声,等他们走远了,我才蹲下来,捂著嘴哭。”
  “后来我妈年纪大了,接不了客了,就天天在家里打鱼丸。”
  “天不亮就起来,剁鱼肉,和著淀粉捏成丸子,煮熟,挑到巷口去卖。”
  “风吹日晒,一年四季,从不间断,她的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裂开一道道口子,贴满了胶布。”
  阿昌抬起头,看著分身,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光在闪。
  “山哥,在城寨,像我家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是常態。”
  “城寨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不为人知的苦。”
  “我不是喜欢城寨,我是离不开城寨。这里是我的根,我的家,我的命。”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擦了擦嘴,笑了笑:
  “所以,山哥,当初你说让我去旺角帮你,我没去。”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走不了。这里有我妈的影子,有我小时候的脚印,有我砍过的人,有我流过的血。”
  “而且......”
  他笑了起来:“而且,有一天,万一山哥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最起码,城寨还能给你留一条退路。”
  分身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著一丝苦涩。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阿昌的肩膀,语气平淡道:
  “走吧,带我在城寨转转。”
  阿昌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跟在分身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城寨迷宫般的巷道里。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巷口,有人在卖鱼丸。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著一口锅,锅里煮著鱼丸,热气腾腾。
  她低著头,专注地捏著手里的鱼丸,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路过的时候,阿昌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老太太的摊子上,轻轻说了一句:
  “阿婆,鱼丸给我留十块钱的,等会儿让小弟来拿。”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阿昌一眼,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
  “阿昌啊,你又乱花钱。”
  阿昌笑了笑,没有接话,加快脚步跟上了分身,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走著。
  分身和阿昌漫无目的地在城寨里走著,阿昌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一眼分身,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城寨太大了,巷子太多了,故事太多了,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著火了!著火了!”
  分身加快脚步,拐过弯,看到一栋老旧的唐楼三楼正往外冒著浓烟,火舌从窗户里躥出来,舔著上面的晾衣竿。
  几个街坊拿著水桶、脸盆,手忙脚乱地泼水,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济於事。
  一个光著膀子的男人从楼里衝出来,浑身湿透了,脸被熏得黢黑,嗓子都喊哑了:
  “电线老化了!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阿昌拉著分身绕了过去,摇了摇头:“城寨的电线都是几十年前拉的,乱七八糟,跟蜘蛛网似的。”
  “三天两头著火,烧了就烧了,反正也烧不死几个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又传来爭吵声。
  两个中年妇女面对面站著,叉著腰、指著对方的脸,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尖。
  “这桶水是我先打到的!”
  “明明是我先到的,你插队!”
  旁边站著一个男人,拉著这个劝那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阿昌看了一眼,没有停步,一边走一边说道:“城寨的水龙头数量不多,水压又不够,一到用水高峰期就断水,为了抢水,天天有人打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几天还打死了一个人。”
  分身没有说话。
  再往前走,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老人走著走著,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他手里的拐杖甩出去老远,滚了几圈,停在墙根下。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有人绕过去了,有人跨过去了,有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个古惑仔走过去,蹲下身,试了试老人的鼻息,站起来,冲旁边几个人招了招手。
  几个人走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老人抬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阿昌嘆了口气:“城寨里百分之九十的地方,常年见不到阳光,环境脏乱差,又没有足够的医疗保障。”
  “很多人生病就是硬挺,挺不过去就只能死了。”
  “死了就死了,也没人在意,那些人不是好心,是怕他烂在街上,引起瘟疫。”
  他看了分身一眼,发现分身正盯著墙根下那根被遗落的拐杖,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