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心魔(一)
  那些在突破过程中积攒下来的疲惫、酸痛、紧绷,在这股清凉气息的抚慰下逐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通透。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为鬆懈的时候。
  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石室中的光线消失了,而是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入了深渊。
  那股清凉的气息还在体內流淌,但他的神识却仿佛脱离了身体,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远近。他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
  他想抬手,却不知道手在哪里;想睁眼,却不知道眼在何方;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心魔?
  敖晨心中一惊,隨即又镇定下来。
  遇到这种事情,最应该冷静思考才是!
  他尽力平復自己的心情,同时不断给自己施加心理暗示。
  敖晨闭上眼——或者说,他在意识中做出了闭眼的动作。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他连自己有没有眼睛都分不清,但他还是做了。他將呼吸调匀,將心神沉入丹田之中,试图感应那颗刚刚凝聚的金丹。只要金丹还在,心魔便奈何不了他。
  可金丹不见了。
  丹田之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枚淡蓝色与鎏金色交织的金丹、那缓缓旋转的玄妙纹路、那从金丹中溢出的精纯能量,全都不见了。
  他体內空空如也,没有法力,没有妖力,什么都没有。
  他像是一个凡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这个发现让敖晨心中猛地一沉,但他很快便將这股慌乱压了下去。
  假的,都是假的。
  心魔编织的幻境而已,他越是慌乱,心魔便越是猖獗。
  他越是镇定,心魔便越是无力。
  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光。
  那光从极远的地方来,起初只是一线,细细的,白白的,像是天地初开时劈开混沌的第一道裂缝。
  它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將整片黑暗撕成两半。
  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铺天盖地,不可阻挡。敖晨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至少在幻境中他觉得自己被刺得睁不开眼,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不在那片虚无之中了。
  他站在一座城池之中。
  城池很大,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墙高耸入云,城楼巍峨壮观,街道宽阔笔直,两旁是鳞次櫛比的楼阁殿宇。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书生,有坐轿的官人,有嬉闹的孩童。
  茶楼酒肆中传出阵阵欢声笑语,空气中瀰漫著酒香和饭香。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得让人几乎要忘记这不过是心魔编织的幻境。
  敖晨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
  他站在街边,面前摆著一只破碗,碗底躺著几枚铜钱。
  一个乞丐,他成了一个乞丐。
  敖晨心中冷笑,心魔倒是会挑身份。
  乞丐,一无所有,卑微如尘。
  这大概是在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你从来都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只需要等,等心魔露出破绽,等幻境自行消散。
  可幻境没有消散。
  日升月落,昼夜交替。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他依旧站在街边,面前依旧是那只破碗。
  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往碗里丟一枚铜钱,有人嫌他挡路將他推搡到一边,有人朝他吐一口唾沫骂一声晦气。
  他能感觉到飢饿,能感觉到寒冷,能感觉到脚底磨出的水泡在流脓,能感觉到背上被推搡时撞在石阶上的淤青。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疼是真的疼,饿是真的饿,冷是真的冷。
  他知道这是假的,可这假的疼痛,却和真的没有任何区別。
  他开始有些动摇了,不是对幻境的怀疑,而是对时间的感知。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三天?五天?还是更久?外面的世界过去了多久?一瞬?一刻?还是一个时辰?他还能回去吗?还是说,他会永远困在这里,做一个乞丐,直到老死?
  不,这是心魔,这是假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一个老人走到他面前。
  老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中拄著一根竹杖。
  他站在敖晨面前,低头看著他,目光浑浊而深邃,像是两口枯井。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老人问。
  敖晨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心魔的圈套。
  他一旦开口,心魔便有机可乘。
  老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观你骨相清奇,与我道门有缘。你若愿隨我修行,可得长生。”
  敖晨依旧没有说话。
  他想起七位妖皇的感悟中有一条心魔之中,不可开口。
  开口便是破绽,破绽便是死路。
  老人等了片刻,见他不答,摇了摇头,拄著竹杖走了。
  敖晨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又过了许多天——他已经数不清是多少天了,一个妇人走到他面前。
  妇人衣著华贵,容貌端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眼眶渐渐红了。
  “儿啊。”她唤了一声,声音颤抖。
  敖晨心中猛地一震,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的母亲,不是这个世界的母亲,是他穿越之前的、真正的母亲。
  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的女人,他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会在他睡觉前给他讲故事,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他床边。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心魔,这是假的!!!
  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妇人蹲下身来,伸手抚摸他的脸。
  那只手温热而柔软,带著他记忆中熟悉的温度。
  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