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入土为安 二
  左右又扫视了一圈。
  坑底的空间依然昏暗,那些被栽种的尸骸静静矗立著,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远处的黑暗中,隱约能看见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甬道。
  那是从坑底延伸出去的更加狭窄的肠道。
  他找到了前方一个甬道岔路口。
  两条路。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哪条是生路?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最后有些疑惑地又扫视了一圈。
  那两只大嘴依然不见所踪。
  也不知道是掉到哪里去了。
  可能摔死了。
  可能被什么东西吃了。
  可能钻进某个缝隙里躲起来了。
  也可能……它们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这个梦里的又一个幻觉。
  杨立並没有在意。
  从一开始,他就没把这两张嘴当回事。
  聒噪、胆小、满嘴跑火车,唯一的用处就是给他解闷。
  以及在他跳坑的时候,当作探路的石子。
  现在它们不见了,那就不见了吧。
  他抬起脚步,朝著左边的甬道走了过去。
  左边的甬道很狭窄。
  窄到必须弯著腰才能通过。
  头顶的肉壁压得很低,几乎贴著脊背。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粉红色的肌肉纤维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消化”。
  两侧的墙壁更是紧贴著身体,必须侧著身,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脚下的路面也不平坦,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隆起和凹陷,时不时就会踩进一滩温热的黏液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杨立就这样弯著腰、侧著身、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不知道挪了多久。
  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在这没有日夜的地方,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只知道,当他终於从那逼仄的肠道里钻出来时。
  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更为空旷的地穴,露了出来。
  这个地穴比之前那个坑底还要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际。
  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的边界隱没在昏暗中,只有那些粉红色的肉壁,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诡异的萤光。
  四周依然是粉红色的肉壁。
  但这一次,肉壁上不再是光滑蠕动的肌肉纤维。
  而是长满了东西。
  那些东西如同珊瑚,形態各异,顏色驳杂,从肉壁上密密麻麻地生长出来。
  有的高耸如树,有的低矮如草,有的蜿蜒如藤,有的蜷缩如球。
  它们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颤抖,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杨立愣了一下。
  这是他在这巨兽体內,第一次见到大片的“植物”。
  虽然这些珊瑚状的生物未必是真正的植物,但它们確实不同於那些肌肉、器官、残骸,是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態。
  他收回目光,开始梭巡这个地穴的其他角落。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顿。
  只见许许多多熟悉的尸骸,露了出来。
  它们不像是之前坑底那些被整齐排列的尸骸,而是如同隨机丟弃的垃圾,扔得满地都是。
  有的趴在珊瑚丛中,有的掛在肉壁凸起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甚至堆叠成小山。
  密密麻麻。
  层层叠叠。
  数不清有多少具。
  那些尸骸的形態,和之前坑底的一模一样。
  残缺不全、面目模糊、缺胳膊少腿。
  唯一的区別是,它们没有被栽种,没有被掩埋,只是被隨意地拋弃在这里,任由时间侵蚀。
  也许真是禁錮发挥了作用。
  他们居然没有腐烂。
  好像依稀就是昨日刚刚逝去。
  杨立没有继续想。
  他开始在尸骸山中翻找。
  一具。
  两具。
  三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找,只是有一种本能的衝动。
  想要找到一具完整的,想要看看完整的它们到底是什么样子。
  找了半天。
  终於,在一堆尸骸的最下面,他拖出了一具新尸骸。
  那具尸骸很“新”。
  不是时间上的新,而是……保存程度上的新。
  它的肢体还算完整,躯干没有大的破洞,內臟虽然已经被掏空,但胸腔腹腔的轮廓还在。
  最重要的是。
  它的脸,是完整的。
  没有被啃过。
  五官清晰可见。
  杨立盯著那张脸。
  那张脸,眉眼、鼻樑、嘴唇、轮廓……
  和他一模一样。
  杨立原本还稍微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不是绝望的死。
  是那种“果然如此”,意料之中的死。
  他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要把这无数个“自己”积攒的所有鬱气都吐出来。
  “造孽啊,造孽啊。”
  他嘴里嘟囔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地穴里飘荡。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么搞我?”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些珊瑚状的植物在微微颤抖。
  只有那些残缺的尸骸在沉默地注视。
  只有他自己,站在无数个“自己”中间,孤独得像一颗星星。
  於是,他故技重施。
  他走到一丛珊瑚状的植物前,折断一根最粗壮的,用它作为工具。
  然后又从肉壁上掰下几块相对坚硬的结痂组织,用尖锐的边缘简单打磨了一下,製作了一把粗製的铲子。
  虽然简陋,但比之前那根珊瑚树枝好用多了。
  他走回尸骸山前,蹲下身,又开始刨坑。
  一铲。
  两铲。
  三铲。
  他一个一个地挖,一个一个地埋,一个一个地栽。
  这一次,他做得更加熟练,也更加麻木。
  动作机械,表情木然,只有嘴里还在嘟囔著那些毫无意义的碎碎念:
  “入土为安啊……”
  “入土为安……”
  也不知怎的。
  按照以往的他,看到这么多自己的尸骸,怎么也得惊骇欲绝。
  怎么也得恐慌失措,怎么也得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下一个。
  但如今,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情况下,他反倒释怀了。
  梦里无论出现什么,都是正常的。
  自己被分尸,正常。
  自己死了无数次,也正常。
  自己栽种自己的尸骸,还特么正常。
  既然是梦,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此刻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曝尸荒野的自己,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四个字,就仿佛一种根植於內心深处的执念一般,驱使著他去做这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毫无意义。
  但必须做。
  又一具尸骸被栽进坑里,只露出上半身。
  杨立站起身,看著这新的一排“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向下一具。
  继续挖坑。
  继续栽种。
  继续入土为安。
  地穴很大,尸骸很多。
  他还有很多很多“自己”,要一个一个地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