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入土为安 一
  为首最为庞然的灰雾团中,一阵鏗鏘有力的恢宏之音肃穆有声。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整个空间、从每一寸灰雾、从每一颗星辰中同时响起。
  它直接穿透意识,穿透灵魂,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存在”深处,刻下这句话。
  没有回应。
  不见有人应声,也不见有人反对。
  只有沉默。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紧接著。
  无数星星点点般的璀璨符文,从各自的灰雾团中涌现出来。
  那些符文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也许是规则的碎片,是权柄的烙印,是存在的证明。
  它们闪烁著各色的光芒,朝著圆桌上方飞去。
  无数璀璨的光点,数量数亿万计。
  匯成星星点点的海浪。
  飞向圆桌上方的虚空,悬浮、旋转、交织。
  然后,它们开始徐徐呈现出诸多立体结构。
  每一个光点都延伸出无数细线,与其他光点连接、交匯、融合。
  那些细线在空中舞动,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
  立方体、四面体、球体、环面、克莱因瓶、莫比乌斯环……
  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超越三维想像的形態。
  它们在桌面上方舞动、排版、重组。
  每一次重组,都会有一些光点亮起,一些光点熄灭,一些细线断裂,一些细线新生。
  那些光点、细线、图形,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到无法理解的“信息网络”。
  祂们之间的交谈,瞬间开始。
  没有准备环节。
  没有寒暄问候。
  没有开场白。
  开始地如此仓促。
  祂们根本不用任何人类已知的语言交流。
  或者说,语言这种低效的工具,早已被祂们拋弃。
  祂们在进行高维度的数据交匯。
  这是本质与本质的直接碰撞。
  是规则与规则的直接对话。
  是权柄与权柄的直接交锋。
  在这星斑符文巨量交匯的过程中,周围不断有新的空间波动荡漾开来。
  不断出现新的参会者,在会议进行的过程中匆匆赶来。
  一圈涟漪。
  一团灰雾凝聚。
  一个位置落座。
  没有欢迎。
  没有人等待。
  甚至没有人多看它们一眼。
  它们只是自然而然地加入其中,將自己的符文释放出去,接入那庞大的信息网络,开始参与这场早已开始的对话。
  仿佛这场会议的流程本就该如此。
  仿佛从第一届元世议会开始,便是如此。
  直到最后一届元世议会结束,依然会如此。
  灰雾之中。
  那对最早出现的如灯笼般的兽眼,缓缓转动著,扫视著圆桌上空那些疯狂舞动的符文。
  没有人知道它在看什么。
  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
  但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某个方向。
  那方向,正是被无数星体遮蔽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蓝色星球。
  ……
  ……
  ……
  不知思考了多久。
  杨立终於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关节发出的细微“咔噠”声。
  那是躺得太久,身体在抗议。
  肌肉有些僵硬,脊背有些发酸,但整体还好。
  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態,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拍了拍沾满了污垢的裤子。
  那些污垢混合著乾涸的黏液、不知名的碎屑、以及从肉壁上蹭下来的粉红色纤维,在裤腿上结成一层硬壳,拍起来“啪啪”作响,却怎么也拍不乾净。
  索性不拍了,反正这裤子已经废了,人也废了,谁还在乎这些?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骸。
  它们依然整齐地排列著,一具挨著一具,一具压著一具,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两侧延伸出去。
  那些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脸,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残躯,那些被剖开掏空的胸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但杨立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
  只是……莫名。
  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看著镜子又像是看著陌生人的“莫名”触感。
  他左右看了看。
  周边没有趁手的工具。
  没有铲子,没有锄头,甚至连一块尖锐的石头都没有。
  只有那些从肉壁上长出来,形態各异的珊瑚状树枝。
  他走过去,折下一根较为粗壮的。
  那树枝通体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意外的坚韧。
  他试了试,用力掰了掰,没掰断。
  又用尖端戳了戳地面。
  那粉红色的肉壁地面柔软有弹性,一戳就是一个坑,但很快又会弹回来。
  勉强能用。
  他走回尸骸阵列前,蹲下身,开始挖坑。
  “相遇即是缘。”
  他一边挖,一边嘟囔。
  那声音在这空旷的坑底迴荡,显得有些空洞,又有些可笑。
  和一堆死人说什么缘?
  “死了就死了,但既然遇到了,总不能让你们曝尸荒野吧。”
  他用力將珊瑚树枝戳进肉壁,撬起一小块粉红色的组织,丟到旁边。
  那组织离开主体后很快失去弹性,软塌塌地摊在地上,渗出几滴浑浊的液体。
  “小爷我行行好,帮你们入土为安。”
  他一个一个地埋。
  与其说是埋,其实肉壁坚韧得很。
  那些肌肉纤维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每一刀戳下去都需要使很大的劲,撬起来更是费力。
  他使足了劲,也只能刨开浅浅的一层,根本无法挖出像样的坑来。
  所以,他只好草草掩盖一下。
  把尸骸的下半身塞进刨开的浅坑里,然后用撬起来的肉壁组织覆盖上去,再用手压实。
  那些肉壁组织很快与周围融合,將尸骸的下半身牢牢固定住。
  像是播撒种子般,將他们一一栽在了地下。
  对,就是“栽”。
  如同栽树。
  只是这些“树”只有下半身在土里。
  至於上半身……
  那些残缺的躯干、被啃烂的脸、空洞的胸腔……
  还裸露在外,在略显阴暗的狭窄坑底,看著甚是可怖。
  一排排尸骸,被整整齐齐地“栽”在肉壁里,只露出上半身,如同某种诡异的植物园。
  杨立看著自己的“杰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挖下一个坑。
  继续栽下一具尸骸。
  一具。
  又一具。
  再一具。
  他不知道自己栽了多少具。
  十几具?几十具?上百具?
  他懒得数。
  他只知道,每栽下一具,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说不清是为什么。
  但就是……很舒服。
  做完这一切。
  杨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黏液和碎屑。
  他感受著自己的体力。
  经过这么一番高强度劳作。
  挖坑、搬运、栽种。
  按理说应该累得够呛。
  但他並没有身体出现很累的触感。
  呼吸依然平稳,肌肉依然有力,连汗都没出几滴。
  “看来梦里体力是无限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