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空变成了灰色,候鸟的悲鸣
  东部防线,03號要塞。
  按照旧世界的时间表,此刻应该是黎明。
  本该跃出海平面的太阳不知所踪,天地间没有一丝金色的光辉。没有海鸥掠过波涛,只有灰色的风在呼啸。
  周卫国站在瞭望台上,手腕上的机械錶指针已经指向了早晨六点。
  依然是黑夜。
  不,准確地说,是一种混沌与虚无。
  天空像是被一层脏兮兮的滤镜罩住了。没有云层的层次感,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霾。海平线消失了,陆地与海洋的界限被这种浑浊的顏色强行抹去。
  探照灯的光柱打向天空,光线在几十米外就被那层浓稠的物质吞噬殆尽。
  “天没亮。”
  周卫国放下望远镜。
  那不是阴天。身为老兵,他能分辨出雨云和这种诡异天象的区別。空气中不再有海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类似霉菌孢子腐烂的味道。
  “报告!”
  一名戴著防毒面具的气象参谋快步走上平台。他手里捧著一个可携式空气分析仪,上面的读数在疯狂跳动。
  “分析结果出来了。”
  参谋將仪器递到林业面前。
  “这不是雾,也不是火山灰。”
  “是孢子。”
  林业低头看去。
  显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灰色颗粒正在蠕动。它们不是死物,它们有著类似於真菌的细胞壁,表面布满了能够吸收光线的黑色绒毛。
  “平流层被这些东西填满了。”参谋的声音在面具后显得闷声闷气,“它们在疯狂繁殖,吸收太阳光。。”
  “还有氧气……”
  参谋指著另一个读数。
  “大气含氧量在过去一小时內下降了0.03%。虽然还不到致命的程度,但这个下降曲线……是垂直的。”
  周卫国感到一阵胸闷。
  “意料之中。”
  林业的声音平静地切入了这压抑的氛围。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摊开掌心,黑色的手套上落下了一层细细的灰粉。
  “这是『暗幕』。”
  “地底释放出的伴生菌群。”
  林业轻轻吹掉手中的灰粉。
  “它们的作用只有一个:改造环境。在几天之內,把蓝星改造成適合那些怪物生存的温床。”
  “对於它们来说,这是天堂的空气。”
  林业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神色紧张的年轻士兵。
  “但对於碳基生命来说,这是慢性毒药。”
  “传令下去。”
  林业下达了新的指令。
  “全军佩戴过滤呼吸器。启动长城內部的空气循环系统。”
  “旧时代的蓝天,要没了。”
  隨著命令的下达,机械的运转声在长城內部响起。巨大的换气扇停止工作,內循环系统上线。
  世界变得更安静了。
  只有灰色的粉尘,像雪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黑色墙体上。
  “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低频警报声打破了平台上的寧静。
  03號要塞的相控阵雷达发出了红色的高能预警。
  “侦测到大规模飞行物靠近!”
  雷达操作员的声音在指挥频道里响起,语速极快。
  “方位:正东。距离:三十海里。高度:两百米至五百米。”
  “数量……无法统计!雷达屏幕全红了!”
  周卫国快步走到雷达屏幕前。
  绿色的扫描线上,一大片密集的红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防线压来。
  “是飞弹吗?还是无人机群?”周卫国厉声问道。
  “速度不对……只有每小时一百公里。但是密度太大了!如果是无人机,这至少有几百万架!”
  “开启火控雷达!近防炮准备!”
  要塞顶端,密集的近防炮口迅速抬起,电机发出嗡嗡的预热声。
  “別开火。”
  林业按住了周卫国的手。
  他站在栏杆前,目光穿透灰色的雾靄,盯著东方。
  “省省弹药吧。”
  “那不是敌人。”
  “那是什么?”周卫国不解。
  “是难民。”
  林业的话音刚落。
  灰色的雾气中,传来了声音。
  不是引擎的轰鸣,也不是飞弹的尖啸。
  “呜——呜——”
  那是一种极其压抑的轰鸣声。
  紧接著,灰雾被撕开了。
  所有人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鸟。
  无穷无尽的鸟。
  海鸥、信天翁、大雁、甚至还有原本生活在內陆的小型雀鸟。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堵肉墙,正贴著海面,向著陆地疯狂衝刺。
  它们没有队形,没有方向感。
  每一只鸟的羽毛都凌乱不堪,那是极度透支体力的徵兆。它们在逃命,不顾一切地逃命。
  而在它们的前方,是那道高达百米的钢铁长城。
  “它们……它们要撞上来了!”
  一名年轻的观察哨兵大喊。
  它们只知道向前飞,拼命地向前飞,仿佛身后有什么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第一只信天翁撞在了03號要塞的外墙上。
  没有剧烈的声响,只有一声沉闷的闷响,甩在了墙上。
  紧接著。
  密集的闷响声连成了一片。
  没有尖叫,没有哀鸣。
  只有那种肉体撞击金属的沉闷声音,透过厚重的装甲,传导进每一个士兵的脚底,震动著他们的耳膜。
  脆弱的骨骼在钢铁面前粉碎。灰色的墙面上,绽开了一朵朵淒艷的红花,隨即又被后续的撞击覆盖。
  这是一场盛大的、绝望的葬礼。
  “天火”近防炮的炮手鬆开了扳机,他看著眼前的这一幕,脸色难看。他面对过穷凶极恶的敌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自杀式衝锋”。
  不需要拦截。
  它们自己就把自己杀死了。
  高清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並通过光缆传输到了內陆的每一个避难所。
  地下城里,原本正在吃早饭的人们停下了动作。屏幕上,那黑压压的鸟群前赴后继地撞向城墙,然后像落叶一样坠落。
  这一幕,比任何恐怖片都要让人心惊。
  几分钟后,撞击声逐渐稀疏。
  周卫国走到栏杆边,向下看去。
  长城的底座下,已经堆积了一层厚厚的尸骸。鲜血染红了黑色的礁石,甚至染红了近海的浪花。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孢子的霉味,直衝鼻腔。
  “为什么?”
  周卫国握著栏杆,声音低沉。
  “它们为什么不绕开?为什么要往墙上撞?”
  林业没有看那些尸体。
  他抬起头,看向鸟群飞来的方向——那片被灰雾笼罩的深海。
  “因为它们不敢回头。”
  林业轻声说道。
  一只还没有死透的海鸥落在了栏杆上。它的一只翅膀断了,白色的骨头戳了出来。它在栏杆上挣扎著,发出微弱的叫声,却依然试图扇动另一只翅膀,想要翻过这道墙。
  它在恐惧。
  那种恐惧压倒了痛觉,压倒了求生的本能。
  “它们的天敌来了。”
  林业指著那片灰色的天空。
  “天上有什么东西,把它们赶了下来。”
  “它们不是在自杀。它们是在衝击这道门,想求一个庇护。可惜……”
  林业看著那只终於停止挣扎的海鸥。
  “门关上了。”
  “在末世,弱小就是原罪。无论是人,还是鸟。”
  海面上,那些坠落的尸体並没有漂浮太久。
  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在水下无声地形成,像是有一张张看不见的大嘴,正在贪婪地吞噬著这顿从天而降的血肉盛宴。
  原本漂浮著数万具鸟尸的海面,在短短几分钟內,变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泛著血色的泡沫,在灰色的海浪中翻滚。
  周卫国看著那些消失的尸体,眉头锁死。
  “海里也有东西。”
  “都在等著开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