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血战余烬,埋骨五千
  姜文清走过来,站在陆长生身边。
  他的鎧甲上全是血。
  “王爷,战果统计好了。”
  陆长生看著他:“说。”
  “我军,阵亡五千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一千二百人,轻伤三千六百人。四万大军,折损近万。”
  姜文清的声音很低,“叛军方面,李归仁部战死一万两千余人,安太清部战死一万一千余人。合计两万三千余人。缴获战马八千匹,兵器鎧甲无数。”
  陆长生听完,脸色铁青。
  这是他自金陡关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仗。
  金陡关血战,他守关,叛军攻关,他损失不到三千,杀敌两万。
  鄯州城外,他夜袭吐蕃,损失不到五千,杀敌五万。
  洪福寺,他四万打四万五,伤亡一万,杀敌两万三。
  表面上看,他贏了。
  但他知道,他输了一半。
  他的兵,是从陇右带出来的老兵,死一个少一个。
  叛军的兵,是从范阳调来的老兵,也是死一个少一个。
  但叛军有几十万,他只有六万。
  换不起。
  柳明轩走过来,站在陆长生身边。
  “王爷,末將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长生看著他:“说。”
  “王爷,这一仗,我们贏了,但贏得太惨了。”
  柳明轩顿了顿,“末將不是怕死人,是怕这样打下去,凉武军撑不到最后。”
  陆长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柳明轩说得对。
  凉武军总共六万人,这一仗就折损了近一万。
  再来两仗,凉武军就打光了。
  “你有什么想法?”陆长生问。
  柳明轩沉默了片刻:“末將建议,暂缓东进,先休整几日。”
  “扶风呢?”
  柳明轩咬牙:“王爷,末將不是不救扶风,是救不了。將士们太累了,再打下去,就是送死。”
  陆长生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柳明轩说得对。
  但他不能放弃扶风。
  扶风丟了,安守忠就能直扑大震关。
  破了关,就是秦州。秦州丟了,行在就完了。
  行在完了,他就没有挟天子令诸侯的资本了。
  他在想一件事。
  洪福寺这一仗,让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香积寺。
  在那个世界的歷史上,香积寺之战是大唐中兴的关键一战。
  郭子仪率十五万大军,在香积寺与安守忠的十万叛军决战。
  那一战,双方死伤惨重,唐军阵亡七万,叛军阵亡六万。
  最后唐军惨胜,收復长安。
  现在,安守忠在扶风,李归仁在洪福寺。
  这两仗,加在一起,就是一场小型的香积寺之战。
  最关键的是,安守忠才是香积寺之战的叛军指挥官。
  他的军事才能,肯定比李归仁强。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他必须儘快赶到扶风,但不是去硬拼,是去烧粮。
  只要烧了安守忠的粮,他就得退。
  他一退,扶风之围就解了。
  扶风之围解了,他就能喘口气,休整部队,准备下一仗。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卯时,拔营东进。”陆长生说。
  柳明轩愣住了:“王爷,將士们太累了,能不能多休整一天?”
  “不能。”陆长生摇头,“多休整一天,扶风就多危险一天。”
  柳明轩咬牙,抱拳:“末將明白了。”
  他转身去传令。
  ······
  洪福寺。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光被黑暗吞没。
  开阔地上,火把陆续点起来,照亮了这片尸山血海。
  陆长生站在战场中央,看著士兵们在搬运尸体。
  叛军的尸体堆在一起,浇上火油,准备焚烧。
  凉武军阵亡將士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开阔地边缘,一具挨著一具,排了长长一排。
  五千三百二十一人。
  陆长生走过去,看著这些人的脸。
  有的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稚气。
  有的很老,四十多岁,脸上满是风霜。
  有的闭著眼睛,像睡著了。
  有的睁著眼睛,死不瞑目。
  陆长生蹲下来,伸手合上一个年轻士兵的眼睛。
  这个人他认识,叫王小虎,陇右人,今年才二十二岁。
  在金陡关,王小虎跟著他守城,一个人砍翻了七个叛军。
  在鄯州城外,王小虎跟著他夜袭吐蕃,一个人杀了三个吐蕃骑兵。
  在大散关,王小虎跟著他驰援李晟,冲在最前面。
  现在,王小虎死了。
  胸口被长枪刺穿,血已经流干了。
  陆长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阵亡將士,每走过一个,就停下来看一眼。
  他要记住这些人的脸,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
  柳明轩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陆长生在强忍。
  那些兵,是陆长生从陇右带出来的。
  从祁连山到鄯州,从鄯州到秦州,从秦州到大散关,从大散关到洪福寺。
  一路打过来,死了很多人。
  但这一次,死得最多。
  姜文清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卷竹简:“王爷,阵亡名单登记好了。”
  陆长生接过竹简,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籍贯、年龄、所在部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合上。
  “送回秦州,交给杜甫安排抚恤,每一家都要送到。”
  姜文清点头:“属下明白。”
  陆长生转身,看向战场。
  士兵们还在搬运尸体,还在救治伤员,还在打扫战场。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
  打扫完战场后,凉武军开始在开阔地上安营扎寨。
  士兵们从马背上卸下帐篷,在指定位置搭建。
  帐篷搭得很整齐,一排一排,像豆腐块。
  每个帐篷住十个人,帐篷之间留出通道,通道两侧挖了排水沟。
  营地四周,士兵们在挖壕沟。
  壕沟宽一丈,深八尺,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壕沟內侧,士兵们在搭建木柵栏。
  柵栏高一人,用碗口粗的松木钉成,每根木桩都削尖了头。
  柵栏后面,士兵们在搭建箭楼。
  箭楼高三丈,每座箭楼上安排十个弓箭手,轮流警戒。
  这是凉武军的標准扎营流程。
  不管多累,不管多晚,这一套流程必须走完。
  石虎站在营地门口,监督士兵们扎营。
  他的左臂缠著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壕沟再挖深一尺。”他喊,“木桩再钉密一些。”
  士兵们加快速度,没有人叫苦。
  他们知道,这一套流程,救过他们很多次。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马虎。
  叛军隨时会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