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哪儿不合適?
  “李厂长,您好您好!”
  眼下才十几岁的傻柱还带著股生涩劲儿,见了大领导就缩肩膀、抿嘴唇,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哪像后来那般老练,连厂长拍桌子他都敢顶嘴。
  “嗯,这萝卜丝细得透亮、匀得齐整,刀功里透著家学底子——你爹当年的手艺,怕是全让你攥在手里了。往后准是个响噹噹的大厨。”李文国眉眼舒展,笑意真切。
  “还不赶紧谢过李厂长夸你!”
  何大清立马板起脸,嗓门一提,把傻柱唬得一个激灵。
  “谢谢李厂长夸奖!”
  傻柱忙不迭躬身点头,腰弯得比煮熟的麵条还软。
  “李厂长,这是新调的酱汁燜的猪蹄,您给掌掌眼,瞧瞧火候、咸淡、香头还差不差啥。”
  何大清嘴甜如蜜,话里裹著三分討巧、七分奉承,专挑领导爱听的说。
  一辆黑亮轿车碾著乡间土路驶来,车轮捲起薄薄一层灰,在村口慢悠悠剎住,停在一堵歪斜土墙前——那屋子低矮破旧,墙皮剥得露出黄泥筋骨。
  “哎哟!真汽车啊!”
  “城里人坐的铁壳子!”
  “里头坐的,准是穿皮鞋、戴金表、说话带京腔的大人物!”
  “……”
  围拢过来的村民踮脚伸脖,指指点点,声音压得低,眼神却亮得发烫。
  李文国推门下车,浅蓝衬衫挺括如新,白西装外套衬得肩线利落,咖啡色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脚步一落,满场嗡嗡声霎时哑了火,连咳嗽都憋回喉咙里——眾人不约而同屏住气,怯生生打量这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男人。
  村里人虽土,可心里门儿清:这身打扮,搁十里八乡,就是活脱脱的贵人胚子。
  “李、李先生,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寒舍粗陋,实在不敢惊动您这样的贵客……”
  土屋门口,秦老汉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褂子,站得笔直又僵硬,双手在裤缝上反覆蹭著,生怕沾了灰。
  “呵呵,秦大哥客气啥!咱自家人,別拘著。”
  李文国朗声一笑,嗓音敞亮,半点不拿捏。嘴上叫“秦大哥”,其实他年岁还长对方几岁;只是秦老汉麵皮沟壑纵横,头髮花白,倒真像隔了一辈。
  这一趟,他是替儿子来提亲的。
  没错,眼前这位侷促搓手的中年人,正是秦淮茹的爹。
  “哎哟喂——秦大哥,您这福气可要撞上门啦!李先生可是京城根正苗红的体面人家,您闺女要是进了李家门,不光吃穿不愁、户口进城,往后孩子上学、看病、分房,哪样不是稳稳噹噹?”
  媒婆张大娘拎著红布包跳下车,嘴皮子翻飞,句句往人心窝里钻。
  围观人群这才恍然:原来这天降贵客,是衝著谁家姑娘来的!
  好些人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恨不能刚才喊话的是自家院门。
  转眼,李文国和张大娘已隨秦老汉进了屋。
  浩子和大眼一左一右立在门口,黑西装、黑西裤、黑皮鞋,站得像两桿標枪,纹丝不动。
  屋里四壁萧条,两张竹椅、几只瘸腿木凳、一张油渍斑斑的饭桌,再没別的。土墙裂缝里钻出草茎,墙皮酥得一碰就掉渣——李文国抬手想扶门框,又生生收了回去。
  穷到这份上,秦淮茹拼了命也要嫁进城,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李先生,您快坐!这椅子旧是旧了点,我刚擦过三遍,您放心用!”
  秦老汉抓起衣角狠命擦著唯一一张完好的竹椅,粗糙手指刮过竹面,生怕蹭脏李文国那身一看就值半年工分的行头。
  李文国也不推让,一屁股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倒比那椅子还硬气。
  “秦大哥,淮茹姑娘呢?快请出来见个面吧。”
  张大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话音未落,便把事由挑明了。
  李文国只管端坐,目光沉静,其余一概不插手——这事,自有张大娘张罗到底。
  “哎!这就去!就在后屋,我这就唤她!”
  按乡下规矩,说亲当日,姑娘得先避一避,图个吉利,也显庄重。
  秦老汉一声吆喝刚落,屋后便转出两个姑娘。
  她们卯足了劲打扮:头髮抹了桂花头油,发梢卷得一丝不苟,衣襟扣到最顶上一颗,袖口还特意翻出雪白內衬——可在李文国眼里,依旧土得扎眼。
  “快,叫李叔!”
  秦老汉急得直捅闺女后腰,生怕礼数不周,惹贵人不快。
  在他心里,李文国可不是寻常干部——那是连公社书记见了都得亲自沏茶、递烟的主儿。再看人家那身派头: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西装剪裁精良,领口繫著暗纹领带,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城里人压根没有的精气神。
  秦淮茹一抬眼,心口猛地一撞。
  三十出头的李文国站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刀,冷、亮、不容忽视。她脑子当场一空,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父亲催促,她才猛地回神,耳根烧得滚烫,垂著眼睫,蚊子哼似的应了声:“李先生,您好……”
  心里却翻江倒海:
  天吶!
  怎么能在人家面前呆成木头?!
  可……谁让他站得那么直,笑得那么稳,连袖口的褶子都像画出来的一样好看?
  这么一想,她又抬眼望向李文国。
  凌厉却不逼人的气场,沉稳又带点野性的男人味,让她胸口猛地一撞,心跳漏了半拍。
  李文国也在不动声色地端详秦淮茹。
  一张匀称秀气的鹅蛋脸,肤色像新剥的荔枝,白中泛著粉润的光;最叫人眼前一亮的是——这姑娘身段纤细,却偏偏生得丰盈饱满,妥妥的“细柳摇春桃”。
  虽穿著洗得发灰的旧布衫,可要是换上旗袍、踩上高跟,往琉璃厂一立,怕是连画报女郎都得退半步。
  念头刚起,他腹下一热,小腹绷紧,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操!
  那该死的铁打肾功又上头了!
  他暗啐一口,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略一思忖,他微微侧身,凑近媒婆张大娘耳边,压著嗓子说了几句。
  啊???
  张大娘眼珠子差点弹出来,整个人僵住,像被雷劈中似的直勾勾盯著李文国。
  她听清了没?
  这人刚才是说——要娶她?
  不是给五儿子说亲?是自个儿要娶?
  好傢伙,见著人就挪不动脚,连亲儿子的媳妇都要抢?
  张大娘心里直翻白眼,觉得这事儿臊得慌,可转念一想——人家塞进她袖口的那叠钞票还烫手呢……
  “那个,秦老哥啊,我今儿得先给您赔个不是。”
  张大娘訕笑著,脸上堆起三分歉意、七分圆滑。
  接著话锋一转:“上回是我耳朵犯了迷糊,听岔了!压根儿不是李爷家五少爷討媳妇,是李爷本人要续弦!这不,一眼相中了您闺女淮如,您看要是没意见,这亲事咱就趁热定下来?”
  “啥?!”
  “李先生要娶我闺女淮如?”
  “你……你怕是记混了吧?”
  秦老汉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写著不敢信。
  这位李先生少说四十掛零,儿子都能下地干活了,如今倒来提亲?虽说瞧著不像老牛,可年纪差得也太悬乎——一个快奔五十,一个才二十出头,这婚事咋听著就硌得慌?
  可秦老汉皱眉犹豫时,秦淮茹心里却像揣了只活雀,扑稜稜直跳。
  李文国那副挺拔身板、那股子不疾不徐的劲儿,还有举手投足间透出来的阔绰底气,早把她心尖儿勾住了。
  更別提他是城里轧钢厂的大老板,手底下管著几百號人,连厂长见了都得敬他三分——嫁过去,这辈子再不用摸锄头、踩泥巴。
  “真没弄错,是我记岔了!我这耳朵啊,上了年纪,风一吹就嗡嗡响,听个话总爱跑偏。”
  张大娘把锅甩得乾乾净净,再补上一句诚恳的:“秦老哥,真对不住啊!”
  秦老汉扫了眼张大娘,又瞄了眼始终噙著浅笑、气定神閒的李文国,喉咙发乾,声音有点虚:“这……这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不傻——刚才那耳语,分明是李文国临时起意,硬把媒事拐了个弯。他不信张大娘,可更不敢得罪眼前这位。
  “哪儿不合適?”
  张大娘立刻接上,语气利落,字字敲在人心坎上:“秦老哥,您想想,李爷是京城轧钢厂的当家人,国家一级劳模,连冶金部领导都亲自握手道谢!这样的人家挑中您闺女,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您还琢磨啥?”
  这话明著捧人,实则压人。
  秦老汉是个本分庄稼汉,哪扛得住这阵势?
  果然,他肩膀一缩,支吾起来:“可……可李爷年岁到底不小了,再说,家里还有几个儿子……这……这年纪差得,是不是有点……”
  后半句卡在嗓子眼,硬是没敢吐出来,只悄悄改了称呼:“李爷”二字,已脱口而出。
  边上坐著的秦淮茹一听父亲鬆动得慢,心一下子揪紧了。
  穷山沟里熬一天是一天,她早厌透了割猪草、餵鸡、伺候一家老小的日子。这门亲事若黄了,下回还不知等几年。
  张大娘眼角一扫,立马拿捏住那点焦灼,话锋更硬:“秦老哥,您是嫌李爷年纪大?”
  秦老汉忙垂下眼皮,手指抠著裤缝,不敢应声。
  “那您抬头好好瞧瞧——李爷看著像多大?”
  “像不像您那样麵皮皱、手背裂、走路打晃?”
  连“您”都不喊了,直接开问。
  “不不不,李爷精神得很,年轻!”
  ——三十出头的模样,肩宽腰窄,眼神亮得像淬过火,正是男人最盛的时节。
  “既然年轻,您还拦什么?”
  “还是说,您觉著——李爷配不上您闺女?”
  这话一出,等於把人逼到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