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难不成又是个地下党?
  日子如溪水般淌过,静而暖。
  某个夜晚,一封烫金请柬送抵李府——邀李文国赴明悦不夜城赴宴。
  灯影晃、酒气浓,杯盏碰得清脆响,舞步旋得眼发晕。
  男人衣冠楚楚,女人裙裾生风。
  可扒开热闹一看,不过是一场精心装扮的旧戏罢了。
  碰到熟人就互相夸得天花乱坠,生面孔也客客气气地頷首致意。
  混了个眼熟,李文国便觉这场面寡淡得像隔夜茶,提不起半点兴致。
  全场唯一能让他多盯两眼的,是那些穿金戴银、妆容明艷的名门闺秀。
  可偏偏个个胸前平平,像刚抽条的嫩竹竿。
  李文国只好一次次挪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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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女人闯进他视野:瓜子脸,五官如工笔细描,眉眼间却透著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真正扎眼的,是她胸前那呼之欲出的丰盈弧度。
  她裹著一袭墨蓝丝绒旗袍,腰线收得极紧,臀线绷得极翘,高挑身段被衬得既颯又媚,活脱脱一尊行走的玉雕。
  妖孽!
  真真是个勾魂摄魄的妖孽!
  李文国心头一烫,脚底板都发痒,抬腿就迎了上去。
  眼下何舒婷临盆在即,红玉肚里揣著崽,玛利亚也收敛了火气——被那副铁打的肾气一顶,他忽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缺个能暖被窝的人。
  女子臂弯里挽著个五十出头的老者,李文国认得,是常打交道的董老板,做实业的,厂里大小设备全靠英得利洋行供著,维修保养也赖他们,关係一向热络。
  两人眉宇间有三分相像,他心里立马敲定:父女无疑。
  “董老板,您来啦!”
  李文国笑容堆得厚实,声音响亮又热乎。
  这位,说不定就是未来岳丈,恭敬点不吃亏。
  “哎哟,李经理!”
  “久仰久仰!”
  董老板也笑得敞亮。
  他办厂子,机器靠洋行,售后靠洋行,生意命脉捏在人家手里,哪敢怠慢?
  接下来聊的全是乾货:欧洲新出的车床精度翻了倍,德国货便宜皮实,义大利的自动线省人工……李文国句句往董老板心坎上戳。
  对方听得眼睛发亮,手指都不自觉跟著节奏敲桌沿——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眼看火候到了,李文国话锋一转:“改日专程登门细谈!”
  顺势把话题滑向旁边那位静默如画的女子——
  “董老板,这位气质出眾的女士是?”
  “哦,小女海棠。”
  董老板笑著介绍,“海棠,这就是我常念叨的青年俊杰,英得利洋行的李经理。”
  常念叨?鬼知道提没提过。好听的话谁不会顺嘴溜两句。
  “嗯!”
  董海棠只轻轻一点头,声儿都没冒一个。
  不知是天生清冷,还是压根懒得搭理。
  “海棠小姐,幸会!”
  李文国笑容不减,直接拋出邀约,“不知能否赏光,跳一支?”
  她嘴唇刚动,拒绝的话还没出口——
  董老板已一把將她往前推:“李经理相邀,快去快去!”
  又扭头对李文国咧嘴笑:“哈哈,小女靦腆,您多包涵!”
  “嘿嘿,理解理解!”
  李文国摆摆手,毫不在意。
  我要的是身子,不是话匣子——內向?外向?跟我半毛钱干係没有。
  很快,董海棠被半牵半带拽进舞池。
  她脚步僵硬,肩膀微绷,像一株不愿弯腰的修竹。
  “海棠小姐,爱看西洋电影么?”
  ……
  “海棠小姐,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
  她只管踩准节拍,垂眸数地板缝,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手臂被他虚扶著,指尖却始终绷著劲儿,仿佛一碰就碎。
  那点若即若离的抗拒,反倒像猫尾巴尖扫过心尖,挠得李文国浑身发麻。
  “什么?!”
  “让我嫁那个洋行经理?还是做姨太太?”
  董海棠至今记得那晚跳舞时,李文国黏在自己胸口的灼热眼神,像饿狼盯上了鲜肉,让她后颈直泛凉意。
  如今老父亲竟真把这事端到檯面上?
  “不嫁。绝不同意。”
  她脸色沉得像结了冰,斩钉截铁。
  且不说心里膈应,单是“姨太太”三个字,就足够羞辱人——谁爱当填房谁当,她董海棠不伺候。
  “虽是侧室,但三媒六聘,名分写得清清楚楚,体面得很。”
  董老板底气不足,声音低了半截。
  其实他本也不愿,可李文国开的价码太狠:只要把海棠嫁过去,立刻注资入股工厂,全套新设备拉进车间,產量翻番、成本压降、市场稳拿!
  更绝的是,李文国拍胸脯保证——分红回本那天,股份原封不动还回来。
  等於白借一笔巨款,还不收利息!
  这等好事,搁哪儿找去?
  至於女儿嫁谁……嫁谁不是嫁?
  当然,董老板不知道的是,等小鬼子铁蹄一踏进来,他那厂子、那机器、那帐本,连同他这张老脸,全得被日本人一锅端走。
  也不知道到头来会不会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反观李文国,非但没吃亏,还捡了个天仙似的美人儿。
  嘖嘖!!!
  “管他有没有家世背景,反正我打心底瞧不上他——死也不会嫁!要嫁,您自个儿去嫁!”
  董海棠斩钉截铁,半点不留情面,连父亲的顏面都懒得顾。
  “你真以为,自己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早先让你进市政府当文书,安稳体面,你倒好,一头扎进力行社,一个姑娘家成天摸枪弄刀、风里来雨里去,像什么样子?”
  “难怪人家一听你的差事,转身就躲得比兔子还快。”
  当著女儿的面被顶撞得下不来台,董老板语气也陡然绷紧,字字带刺。
  “您不就是怕牵连家里,坏了名声么?”
  “那我搬出去住,总行了吧。”
  董海棠寸步不让,眼神清亮又冷硬。
  董老板当场火冒三丈,“啪”地一掌拍在桌沿上,腾地站起。
  “不行!婚事我已应下,日子都挑好了——嫁,是你本分;不嫁,也由不得你!没得商量!”
  “呵……我明白了,洋行那位经理,怕是给您塞了厚礼吧?这才急著把我推进火坑。”
  “您这哪是嫁闺女,分明是卖女儿!”
  她出身特务系统,最懂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穿住行,送你念书识字,连终身大事都安排不好?”
  一提到“卖女儿”,董老板立马岔开话头,避之唯恐不及。
  这事,终究不体面。
  “呵!!!”
  董海棠不再爭辩,只把嘴角一勾,冷笑如霜。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嫁还是不嫁?”
  董老板步步压近,声如闷雷。
  “我嫁!!!”
  她答得乾脆利落,脸上却像蒙了一层冰。
  这痛快反倒让董老板怔住了一瞬。
  “您养我二十年,今日,我全数奉还。”
  “从此往后,两不相欠。”
  这是割袍断义的宣判。
  跟亲手撕掉父女名分,没什么两样。
  董老板哑了火,沉默下来,胸口翻涌著说不出的滋味。
  毕竟,那是捧在手心养大的亲骨肉,说毫无牵掛,谁信?
  可一想到工厂能扩產、生意能攀高、自家在商界站得更稳,两个儿子將来也能承袭更大的基业,心头又忍不住滚过一阵热浪。
  没错,这是个眼里有山、心里有秤的男人。
  “三天后是黄道吉日,抓紧准备。”
  “嫁妆绝不会寒酸,绝不能让你在夫家矮人一截。”
  董老板到底是体面人,面子比银子还金贵。
  嫁妆若太薄,旁人指指点点,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不像何舒婷家,当官的,脸皮厚实得很。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大步出了门。
  “唉……”
  “也好,反倒落得一身轻。”
  董海棠长长一嘆,那口气里,三分疲惫,七分释然。
  三天眨眼即逝。
  今日,又是李文国的大喜之日。
  他再度纳妾。
  全场唯有何舒婷脸色阴沉,其余人皆笑逐顏开,喜气盈门——
  毕竟,又能白蹭一顿丰盛酒席了。
  李文国也毫不小气,直接包下和源酒楼,摆了整整几十桌。
  福源酒楼?太张扬,他虽请得起,却不愿惹眼。
  再说,真要在那儿办,何舒婷怕是要当场掀桌——
  正房夫人还没踏进去过,一个新进门的偏房倒先占了头彩?这理,搁哪儿都说不通!
  ……
  席间推杯换盏、喧闹哄热,自不必细表。
  转眼,便到了洞房花烛时。
  李文国伸手掀开董海棠头上的盖头。
  本就明艷动人,再经巧手描画,更是容光照人、惊心动魄;尤其那一身拒人千里的清冷气韵,反倒撩得人心痒难耐,恨不得亲手將那层疏离一点点剥开。
  李文国心头狂跳,暗叫三声:
  赚翻了!
  赚翻了!
  赚翻了!
  重要的事,必须喊三遍。
  “海棠,咱们安歇吧。”
  交杯酒刚饮尽,他便按捺不住,伸手就揽。
  董海棠却侧身一避,抬眸直视,声音清冽如泉:“有件事,得先跟你讲清楚——若你不应,今夜,休想碰我。”
  “什么事?你说!”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李文国动作顿住,眉头微蹙,神色认真起来。
  “我有自己的营生,出门在外,我不是你太太,你无权过问;回了家,我才是你妻子,家中大小事务,我听你安排——你能点头吗?”
  嗯?
  怎么还藏著这么一层?
  李文国心头疑云密布,脱口便问:
  “你乾的是什么营生?”
  董老板生怕李文国一听自家闺女是力行社那帮咬住就不撒口的狠角色,当场撂挑子,乾脆闭口不提。
  早前几户说亲的,一听说董海棠是力行社的人,立马推得乾乾净净。
  偶尔有两三个被她容貌勾住心神、动了娶意的,刚鬆口,就被家里人劈头盖脸一顿骂,硬生生给摁了回去。
  力行社这招牌,向来就不是什么好名声。
  不,从来就没好过。
  说句难听的,董老板这回还悄悄给李文国设了个小套。
  “我干哪一行,你还是別打听为妙。”
  董海棠语气乾脆,半点余地不留。
  靠!
  难不成又是个地下党?
  李文国越琢磨越觉得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