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汉东变了。
  祁同伟坐在那儿,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林惟民看著他。
  “祁同伟同志。”
  祁同伟站住了。
  林惟民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又放下。
  “这一年多,辛苦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林惟民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
  五月六號,省委组织部送来一份报告。
  是关於祁同伟的。
  报告不长,但评价很高。
  总结里有一句话被林惟民的目光抓住了:“该同志到任司法厅后,沉心静气,埋头实干,推动多项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干部群眾反映良好。”
  林惟民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很好。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亮光。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新藤又长了一截,快爬到窗户顶了。
  他想起一年前,祁同伟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祁同伟,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欲望,是焦虑。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更是深渊,但是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
  现在那个眼神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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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惟民拿起电话,打给组织部长。
  “吴部长,祁同伟那个报告,我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书记,您的意思是?”
  林惟民说:“记著这个人。”
  五月十號,省城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说高育良要动了。
  去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不知道,反正要动了。
  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在党校学习时听別的省领导说的;
  有人说是从北京来的朋友那儿听说的;
  各种版本,五花八门。
  但有一个共同点:都说高育良要升。
  政法委的人最先感觉到变化。
  平时开会,大家还是那样,匯报工作、討论问题。
  但散了会,走廊里碰见,眼神不太一样了。
  有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有人慾言又止,最后只点点头。
  高育良自己倒没什么变化。
  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批文件。
  五月十五號,林惟民把高育良叫到办公室。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小周端茶进来,退出去,带上门。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育良没动茶杯,他在等林惟民开口。
  “外头那些话,听到了?”
  林惟民问。
  高育良点了点头。
  林惟民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
  “有什么想法?”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
  “书记,没影的事,不想。”
  林惟民看著他。
  高育良说:“这一年多,在您手下干活,我学到一个道理。”
  林惟民没接话。
  高育良说:“有些事,想也没用。
  不如不想。把手头的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林惟民点了点头。
  “育良同志,不管那些话是真是假,有一条你要记住。”
  “你在汉东这一年多干的事,有人看著。
  该你的,跑不了;
  不该你的,爭不来。”
  高育良没说话。
  林惟民看著他。
  “回去干活吧。”
  五月十八號,省委召开政法工作会议。
  高育良主持会议,林惟民出席並讲话。
  台下坐著一百多號人,各级政法委书记、公检法司负责人。
  林惟民讲了四十分钟。
  全程没拿讲稿,就那么讲。
  讲了一年多来政法系统的变化,讲了“执法负面清单”的成效,讲了矛盾纠纷调解工作室的经验,也讲了存在的问题和下一步打算。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
  “我听说,最近外头有些传言。”
  台下安静极了。
  “传什么,我不问。
  但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传言是传言,工作是工作。
  传得再厉害,案子还得办,纠纷还得调,老百姓的事还得管。”
  他顿了顿。
  “谁要是因为传言分了心,工作出了紕漏,別怪我到时候不讲情面。”
  散会后,有人私下议论:林书记这话,是说给高育良听的,还是说给下面听的?
  没人说得清。
  五月二十號,汉东省司法厅召开全省司法行政系统工作会议。
  祁同伟主持会议並讲话。
  他讲了两个多小时,全是乾货。
  从“执法负面清单”的落实情况,到矛盾纠纷调解机制的推广,再到基层司法所规范化建设。
  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有打算。
  台下坐著各市司法局长、省厅各处室负责人。
  听著听著,有人开始记笔记;
  听著听著,有人开始点头。
  会后休息时,几个市局长凑在一起聊天。
  “祁厅长这一年多,变了不少。”
  “怎么变?”
  “以前那个劲儿,收起来了。
  现在说话办事,稳多了。”
  “那叫成熟。”
  “成熟?我看叫落地。”
  几个人都笑了。
  远处,祁同伟正站在走廊里,和省厅一个处长说话。
  说著说著,他伸出手,在那个处长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轻。
  五月二十二號,晚上八点。
  林惟民车从省委大院开出来,拐上主干道,满城的灯火扑面而来。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路过一家医院门口时,车速慢了下来。
  医院门口站著几个人,穿著白大褂,大概是下了夜班的医生护士,在等车。
  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疲惫但平静。
  车继续往前开。
  经过一个小区门口,几个老头坐在路边下象棋,旁边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下棋,有人在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热闹,隔著车窗都能感觉到。
  又经过一所学校,晚自习刚下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人骑著自行车,有人在等公交,有人边走边聊,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有人在做饭,油烟味飘出来;
  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隱隱约约;
  有小孩在哭,哇哇的。
  林惟民看著那些窗户,一个一个,亮著光。
  林惟民静静看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书记,直接回家?”
  林惟民说:“直接回。”
  前面是一个红绿灯,红灯,车停下来。
  林惟民说:“老张,你在这开了多少年车了?”
  司机愣了一下:“书记,八年了。”
  林惟民点了点头。
  “八年,汉东变了吗?”
  司机想了想,才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