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噩梦
  说到这,宋芜双手捧著他的脸反覆仔细瞧,眼里满满都是遗憾,“没见过陛下十几岁的模样,大约美得雌雄莫辨。”
  赵棲澜由著她的小手在自己脸上乱揉乱摸。
  就在她揩油最起兴的时候,他冷不丁出声,“玥儿知道当年北垣主帅怎么死的么?”
  宋芜一懵,诚实地摇摇头。
  “笑朕长得像个姑娘家,脂粉气,朕当著北垣几万將士的面取了他首级,用枪在那首级上刻了三个字。”
  寒冷的山风一吹,宋芜瑟瑟发抖。
  手指蜷缩著要收回,乾涩著嗓子问,“哪…哪三个字?”
  “癩蛤蟆。”
  “……”
  “然…然后呢?”
  “三日后,那刺字的首级就出现在了北垣国君的案上。”赵棲澜漆黑的眸子盯著她,“以及,一只活蹦乱跳的癩蛤蟆。”
  他唇角轻挑,“你猜,自那之后,还有没有人议论过朕的容貌?”
  宋芜一哆嗦,“绝对没有了!”
  开什么玩笑,谁敢啊。
  怪不得陛下之前名声烂成那样,全是有原因的!
  “不,有。”
  “谁…谁这么不要命啊?”
  赵棲澜感受到脸上作乱的小手消停,隱隱有滑落离开他脸颊之势。
  抬手一按,宋芜微凉的手指下一秒就落入温暖的触感,双手缩进他颈窝里。
  没等反应,便听男人笑著蹭了蹭她手心,“近在眼前。”
  宋芜咽了咽口水,好像说的……也没错?
  她经常用什么俊美、漂亮之类的词形容陛下来著……
  这么一看,活到现在她还真是命大。
  赵棲澜给她紧了紧斗篷,將帽子给她戴上,帽子宽大,几乎遮住她整个脑袋,只堪堪露出一截如玉的下巴。
  將这厚厚的一团揽进怀里,淡淡问,“可还要听故事么?”
  “不不不,不听了!”
  血刺呼啦瘮人得要命,她今天晚上万一做噩梦全赖陛下!
  而说什么来什么,回去后,后半夜宋芜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耀眼明亮的明月,没有松涛,只有漫天漫地的红——血。
  『宋芜』踩在冰冷黏腻的血水里,每一步都要从横七竖八的尸骸间艰难拔足。
  甲冑的冷光、断裂的枪矛、染血的旌旗,混著浓重的血腥气,呛得她几乎窒息。
  那些將士的盔甲,显然是两军形制,层层叠叠垒著,像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不远处,一道身影浴血而立,墨发凌乱,衣甲尽赤,那张脸,竟与赵棲澜一模一样!
  他手中长枪染血,枪尖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道血弧,人头落地,骨碎声、惨叫声、兵器交击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宋芜』忍著作呕嘶声大喊,“赵棲澜!”
  可没有人听得见,也看不见她。
  『宋芜』透过模糊的泪眼望著远处的男人,他浑身是伤,肩甲撕裂,腰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却依旧悍不畏死,枪锋所至,无人能挡。
  “杀——”
  他一声暴喝,声震四野,长枪刺穿最后一名北垣將领的咽喉,隨手將尸体甩在一旁。
  然后,他踉蹌著,將那面染满无数將士鲜血的大燕旗帜,狠狠插在残壁断垣的城头上。
  “自今日起,北垣国破,尽归大燕!”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霸气,响彻战场。
  大燕將士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齐王!齐王!齐王!”
  一声声响天彻地的吶喊声,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宋芜』浑身瘫软,想离他近一些,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挪不动步子。
  画面猛地一转,从尸山血海的战场,换到了金碧辉煌的金鑾殿。
  大胜归京的战神王爷,一身戎装未卸,甲冑上还凝著未乾的血痂,跪在丹陛之下。
  而御座上的皇帝,他浴血奋战要守护的君父,反而面色铁青,厉声斥责。
  “你刻薄寡恩,暴虐弒杀,竟视人命如草芥!岂配做朕的儿子!”
  他垂首,一言不发,墨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宋芜』站在一旁看著,要不是动弹不得,恨不得一拳捶到思宗那张老脸上。
  你仁慈你善良,有本事你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给北垣將士砍著玩唄?
  没等她骂得痛快,天旋地转,再一睁眼,是书房。
  大概率是齐王府的书房,
  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门窗紧闭,只留他一人。
  宋芜站在他三尺之外,却能清晰看见满室狂狷凌乱的草书,如雪片般散落一地,纸上、墙上、案上,全是同一个字。
  杀。
  笔锋凌厉如刀,墨色浓得像血,一笔一画,都透著蚀骨的戾气与绝望。
  他背对著她,站在满地“杀”字之中,肩背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那满室的狂草,四处快要被刀剑砍成废墟的屋子,无声地诉说著他心底翻涌的、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杀意与痛苦。
  最后那一幕,是他执剑,寒光映在他脸侧。
  “赵棲澜!”
  宋芜大喊一声,猛地惊醒。
  她心口狂跳,仿佛还能闻到梦里那浓重的血腥气,还能看见那满室狂乱的“杀”字。
  她大口喘著气,下意识地往身边摸去,却摸了个空。
  “赵棲澜……”
  宋芜心头一紧,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著脚踩在微凉的毡毯上,
  披散著长发,只著一件单薄的衣裳,就跌跌撞撞衝出內帐,声音带著哭腔,一声声喊著,“赵棲澜——赵棲澜!”
  “娘娘!”桑芷一惊,忙带著外衫追上去,她刚將衣裳给人披好,“娘娘,陛下他在外帐……”
  宋芜抓住关键词,后面听都没听就直奔外间议事的大帐而去。
  帐內,赵棲澜正端坐主位,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面前摊著舆图,几位军中將领围站两侧,正低声商议攻打北羌的军务。
  “陛下,北羌……”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道单薄的身影不顾一切冲了进来,带著晨风的凉意,直直扑进赵棲澜怀里。
  “赵棲澜!”
  宋芜死死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声音哽咽破碎,“我梦见你浑身是血,梦见你……”
  两侧被骤然打断的將军眼睛瞪成了铜铃。
  天爷啊,竟有人不要脑袋敢直呼陛下名讳?
  陛下议事都敢擅闯?!
  您九族还好吗?
  而且,陛下竟然没一脚將人踹出十丈远!
  帐外冯守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贵妃娘娘,陛下还在议事——”
  帐內瞬间死寂。
  哦,元懿贵妃啊,那没事了。
  毕竟册封都破格按皇后仪仗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