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猛税噬稚女
  妇人枯槁的手臂死死箍住女童,泪珠滚落,滴在礁石缝里:
  “乖囡,这世道咱们活不下去了……不如一了百了……”
  说著,她身子晃了晃,脚下碎石簌簌滚落,踉蹌著又往前挪半步。
  “娘亲,囡囡会乖乖去张员外家......”
  女童的声音细若游丝,被江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她突然用裂开口子的小手死死抓住母亲手腕,母亲腕子上有个铜钱大的烫伤疤:
  “囡囡怕黑...江里有鱼咬人脚趾头...”
  “抱著就不疼了...黄泉路上娘给你捂眼睛...”
  朱慈烺將这一幕听得真切,一股灼热的气血猛地衝上头顶,
  他不及多想,快步奔上前去,高声喊道:
  “住手!”
  他的声音惊起几只夜鷺,扑稜稜地飞向天空。
  妇人听到喊声,身形顿了顿,脖颈僵硬地梗著,却並未回头,只是苦笑道:
  “好心人莫要管閒事!”
  “我们母女活在这世上,不过是受那苛捐杂税的折磨,倒不如早登极乐……”
  朱慈烺已衝到近前,望著妇人决绝的背影,沉声道:
  “螻蚁尚且贪生,大嫂何苦自绝?这大明江山,总还有王法。”
  女童此时转过头来,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中满是希冀,哭喊道:
  “救救阿娘,囡囡不想死......”
  朱慈烺迅速从岸边跳上礁石,身后张武和王靖面色剧变,惊呼著“公子小心!”也紧隨其后跳了上去。
  靴底在青苔上一滑,他一个踉蹌,猛地藉助腰力稳住身形:
  “纵有万般委屈,也该向官府陈情。本公子既遇上了,断不会坐视不理。”
  妇人枯瘦的肩膀猛地一耸,仿佛被“官府”二字刺痛,勒著女童的手臂却鬆了半分。
  就在这瞬间,朱慈烺看见女童颈间草绳勒痕处皮肉凹陷发紫,小脸憋得发青。
  “官府陈情?”
  妇人嘶声惨笑,她散乱的枯发沾在女童满是泪痕的小脸上,
  “公子莫要誆我!”
  “河泊所的渔课折成生丝,催缴的弓手生生剁了我家渔船龙骨——”
  “五岁童女作价三贯,抵不得那笔剿贼捐的零头......”
  她浑浊的瞳孔映著翻滚的江水,
  “昨夜漕丁踹门时,孩子她爹的尸首......还在白沙洲的苇盪里漂著......”
  朱慈烺腰间玉佩反射的阳光,正刺在女童脸上,那孩子猛地一眯眼,
  如同受惊的小兽,立刻將头深深埋进母亲怀里
  妇人话音未落,竟猛地转身,抱著女童便往浪涛里栽去。
  朱慈烺目光陡然一凛!
  他右臂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妇人后襟,巨大的下坠力狠狠拖拽著他。
  朱慈烺被带得一个趔趄,靴底在湿滑的礁石上刮擦出声,半个身子几乎被拖出礁石边缘。
  他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攀住身旁一块嶙峋礁石,硬生生稳住身形。
  一个浪头恰好扑上岩面,溅得女童连连呛咳。
  身后的张武和王靖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同时扑上。
  张武一把抱住朱慈烺的后腰,王靖则眼疾手快地探身,抓住了妇人胡乱挥舞的手臂。
  借著这股力道,他腰腹发力,猛地向后一拽——
  妇人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扯回,跌坐於岩缝之中,女童呛咳出带著泡沫的江水。
  一得喘息,妇人却突然发疯似的捶打朱慈烺,哭嚎道:
  “公子何必多事!”
  她指甲抠进他手背划出血痕,
  “活著看漕丁剜我夫君眼珠?活著看女儿被卖给张员外作婢女?”
  女童被浪花溅得瑟瑟发抖,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襟:
  “爹爹被捞上来时,眼窝里插著芦苇秆......”
  她挣扎著从母亲肩头转过脸,指著远处芦苇秆,声音发颤。
  江水激起的飞沫凝在她睫毛上,混著泪水滚落。
  张武和王靖合力,连抱带扶,终將母女俩拽离礁石,退至堤上。
  妇人瘫坐在地上,突然爆发出嘶哑的哭声。
  朱慈烺稳住呼吸,蹲下身,沉声问道:
  “请大嫂与本公子细说分明?”
  “纵是阎罗要人,本公子也能与判官討个簿子。”
  江风掠过妇人凝著盐霜的鬢角,她望向江心。
  一截朽木正撞在礁石上,炸开水沫,她深吸一口气,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道出原委:
  “半月前,我男人带著刚打的鱼去集市,想换些米粮给囡囡熬粥。”
  “谁知刚到城门,就被河泊所的人拦下,说渔税没交够。”
  “他苦苦哀求,说等下次一定补上,可那帮畜生哪肯听,抡起棍棒就打。”
  她眼眶中浊泪滚落,滴在女童眉心,
  “他们把鱼全抢走了,还把男人绑在城门口示眾。”
  “我抱著囡囡去求情,他们竟当著我的面用带刺的藤条抽他。”
  此时怀中的女童蜷缩著身子,喃喃低语:
  “血滴在地上,开了好多小红花......”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我偷偷把男人背回家,他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
  妇人颤抖著抚摸女童的脸,继续道,
  “我去求张员外借点药钱,那老畜生说,拿囡囡抵债就给药钱。”
  “我拼命摇头,带著囡囡跑了,可他手下那群狗腿子哪肯罢休。”
  “昨夜,他们又踹开了我家的破门。”
  妇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他们说他聚眾抗税,是反贼,拖著伤重的他就走。”
  “我哭著求他们放过我们母女,他们却掀翻了家里的锅碗瓢盆,”
  “还说若再敢反抗,就把囡囡扔到江里餵鱼。”
  “我守著空荡荡的屋子,等到天亮。”
  妇人望向远处的芦苇盪,浑身剧烈颤抖,
  “我想去找他,又怕那些人再来。”
  “直到囡囡饿得直哭,我才壮著胆子去白沙洲找野菜,却在芦苇丛里看到他......”
  妇人彻底崩溃,泣不成声,
  “他、他泡得发胀,漂在水面,眼窝里还插著芦苇秆,脸都让鱼啃烂了......”
  女童猛地將小脸埋进母亲锁骨间,细瘦胳膊紧紧缠住妇人脖颈,声音闷在衣间:
  “娘亲別丟下囡囡...囡囡怕....”
  妇人紧紧搂住孩子,泪水涟涟:
  “囡囡,娘对不住你,娘护不住你啊......”
  朱慈烺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声音沉如寒铁:
  “大嫂,所欠何税?数目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