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十坛绍兴红
  老渔夫嶙峋的脊背弯成新月状,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青天......青天大老爷!”
  老人喉咙嘶哑破裂,
  “可杏丫头还在西城兵马司地牢......”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李大使突然抬脚踹翻廊下青铜签筒。
  数十支朱漆竹籤暴雨般飞出,写著“拘”字的令签擦著老渔夫耳畔掠过:
  “老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真当本官是泥塑的菩萨?”
  朱慈烺扶起老渔夫正要开口,马进忠的铁靴突然横跨半步,腰间雁翎刀鏗然出鞘三寸:
  “李大使,咱麾下儿郎们操练半月,正缺几个活靶子试弓——”
  李大使的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缓缓抬手:
  “放人。”
  不过片刻,税课司廊檐下响起铁链拖地的声响,
  两个衙役架著个蓬头垢面的少女踉蹌而出。
  女孩脚踝处溃烂的伤口仍在渗血,每走一步便在石板上留下淡淡血痕。
  李大使的三角眼剧烈抽搐。
  朱慈烺垂眸捻动象牙小算盘,解下腰间缀著珍珠的荷包拋给张武,三根在袖中无声比出一个“兑”字手势。
  张武会意,铁塔般的身躯突然横在税吏与少女之间,斗笠下传出低沉的声音:
  “拿五两纹银抵一两剿贼捐。”
  他故意提高声量,
  “马帅麾下的弓手弟兄们,可都等著看李大使的义举呢。”
  老渔夫突然发了疯似的扑向孙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扯断女孩腕间麻绳,血泪交加中,祖孙三人抱成一团。
  五岁稚童从破袄里掏出半块发霉的麦饼,小心翼翼塞进姐姐龟裂的唇间。
  江风突然转了向,税课司檐下的杏黄旗“哗啦”一声翻了个面。
  马进忠的狂笑震得江面波纹荡漾,他反手將马鞭拋给亲兵,走到张有誉身旁:
  “张先生,咱的战船还缺个通晓漕运的参谋?”
  张有誉面色不变,微微拱手谢绝。
  马进忠又擦著朱慈烺的直裰掠过,声音陡然压低:
  “有些话,得对著长江龙王说才痛快。”
  朱慈烺心中微凛。
  他虽不知张有誉与马进忠具体谈了什么,却敏锐地察觉那悍將的目光总在自己腰间玉带上打转。
  寻常商贾如何使得动南京户部侍郎作陪?
  更休提张武那班京营悍卒,他们虽换了短打,按刀的姿势仍是军中做派。
  马进忠拇指摩挲著刀柄鎏金吞口的细微动作,分明是沙场老將查验兵符时的惯常姿態。
  这狼山將军怕是早將天子鑾仪卫的做派认了个十成十,偏要作不知,且看这齣商贾戏码如何收场。
  “將军雅量!”
  朱慈烺捻著象牙小算盘,衣袖隨江风轻摆,
  “他日定要在燕子磯备下十坛绍兴红,但求將军肯拨冗共饮——”
  “却不知这酒香,可配得上將军胸中江海?”
  马进忠喉间滚出闷雷般的笑声,江风將话递到朱慈烺耳畔:
  “咱喝酒认盏——若是真龙天子点的灯,老子连夜劈浪来赴宴。”
  他话音陡然一转,他蒲扇般的大手骤然扣住刀柄,
  “可要是遇见鬼火乱晃.....咱船头的四爪锚,倒比酒罈子更会认主!”
  江风裹著碎纸掠过税课司斑驳的砖墙,马进忠的笑声惊起税课司檐下棲鸦。
  张武等京营汉子齐刷刷將手按在腰间,粗布下的刀鞘撞出闷响。
  朱慈烺手腕轻翻,象牙算珠清脆一响,
  “將军的锚认主,在下的货也认路。”
  “北斗指著的燕子磯,自有通宵达旦的渔火引航。”
  他忽地抬眸望向江心战船,
  “若是紫微垣的商船过境......倒要借將军的四爪锚,量量这长江十二时辰的水路深浅。”
  马进忠五指骤然扣紧刀柄:
  “好个北斗引航!”
  “咱的铁锚认的是江底龙宫道,可不是什么星宿虚幌子。”
  “將军可知——”
  朱慈烺广袖迎风,指向江中三艘正吃满风的巨大战船,
  “二百年前永乐爷派三保太监下西洋,船头总要供一尊真武大帝像,说是能镇住四海龙王。”
  他刻意拉长尾音,
  “不知將军战船供奉的,又是哪路神明?”
  马进忠骤然转身,锁子甲鳞片刮擦声惊得亲兵倒退半步:
  “咱船头供的是蓟北坟头的土,是辽东城头的血。”
  “铁锚只认故土裂开的纹——钉的是九泉忠骨,量的是万里山河!”
  “將军豪气!”
  朱慈烺迎著江风略略侧身,语意更深,
  “將军气贯长虹,实不相瞒这燕子磯十坛绍兴红,乃是窖藏三十年的绍兴御酒。”
  “当日出京时陛下特赐真龙点睛的泥封——”
  他抬手虚引天际北斗星位,声彻江天,
  “在下便拿这江天作席、星斗为筹,候著將军的艨艟踏浪而来。”
  马进忠纵身跃上马鞍,声震四野:
  “等咱的大船在三岔磯祭过江神,铁锚劈开八百蛟龙阵。”
  “你且备好酒器!”
  “这劳什子酒罈子都换成海碗,咱要踩著北斗七星来饮。”
  话音刚落,他猛拍鞍桥,战马化作黑色闪电,一队人马转眼已消失在漕船林立的深处。
  蹄声渐远,最终被江涛声吞没。
  朱慈烺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鬆了一分。
  马进忠虽骄悍难制,然其言其行,终未离“忠义”二字。这匹烈马,或还可羈縻。
  此去成都府关乎重大,他身份绝不能泄露,一举一动皆繫著几万將士的性命。
  日头刚爬上黄鹤楼飞檐,金色的阳光为其镀上一层光辉。
  江面蒸腾的雾气里浮著粼粼金芒,像撒了一江碎银。
  朱慈烺收敛心神,沿著湿漉漉的青石板道,径直向黄鹤楼走去。
  江风裹挟著潮气,將他束髮的青色髮带吹得猎猎翻飞。
  黄鹤楼的飞檐翘角在雾靄中若隱若现,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著鱼腥味扑来,伴隨著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那声音愈发清晰,像根冰冷的铁鉤,猛地扯住了他的脚步。
  他定睛向哭声来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江边礁石上,竟立著一对母女。
  年轻妇人约莫三十上下,鬢髮散乱,身上的素色粗布衫沾满泥浆,怀中紧抱著个五六岁的女童。
  女童脖颈间掛著破旧的草绳,眼中满是惊恐。
  “娘,我怕……”
  女童抽噎著,小手死死揪住母亲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