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剑破苍穹
  小火炉上的水咕嚕嚕地冒著热气。
  李长生提起水壶,將滚烫的沸水注入茶壶,洗茶,倒水,动作行云流水。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旁边的叶秋。
  叶秋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
  杯壁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刚才,他还站在毁灭天地的雷劫里生死一线,现在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山巔,喝著师父泡的茶。
  他低头看著杯子里清澈的茶水,倒映著天上的星光。
  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在嘴边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
  最终,他还是抬起头,开了口。
  “师父。”
  李长生端著自己的茶杯,看著远处的夜色:“嗯?”
  “您活了这么久。”叶秋看著师父那张年轻面庞,停顿了一下,“有没有觉得,很累?”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尤其是今晚,看到师父隔空一掌,轻描淡写地抹除了东海深处的据点和三十四个人。
  那种视天地万物如无物、高高在上的境界,让叶秋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李长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山顶的夜风吹过来,把杯子里的茶香吹散了一些,融进清冽的空气里。
  “累。”
  过了好一会儿,李长生才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有过。”
  他看著远方的星空,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很久以前。”他说,“守著那座皇陵,看著一个又一个皇朝兴起,又看著它们灭亡。看著熟悉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
  李长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的沧桑,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温润的平静。
  “那时候觉得,活著。”他停顿了一下,“没什么意思。”
  叶秋抬起头,紧紧盯著师父。
  星光下,李长生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依然是那种叶秋最熟悉的、独属於他的飞扬意气。
  “后来呢?”叶秋忍不住问。
  李长生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白。
  小白正伸出粉嫩的舌头,试图去舔他茶杯里飘在上面的一片茶叶。
  李长生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白的脑门,把茶杯移开。
  “后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了个徒弟。”
  他转头看向叶秋。
  “就不累了。”
  叶秋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知到了自己体內出现了一丝危险的波动。
  他的识海里,刚刚被雷霆照碎的心魔残跡,竟然借著他此刻情绪剧烈波动的间隙,重新聚合了!
  这一次,不再是对眾生苦难的悲悯。
  而是一种更深、更沉重的东西。
  是对他自己的质疑。
  师父太强了,强到没有边际,强到连天道法则都要在他脚下臣服。
  而他叶秋,他不知道自己的剑,到底能走多远。
  他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成为师父期待的那个人。
  那种自我怀疑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压在他的道心上。
  叶秋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
  “咔嚓。”
  他手里的那个白瓷茶杯,在他无意识的力道下,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滚烫的茶水顺著裂纹渗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李长生敏锐地感知到了叶秋气机的变化。
  他侧过头,看了叶秋一眼。
  “心魔。”
  叶秋咬著牙,点了点头。
  “还没散乾净。”他开口,声音涩得发紧。
  他抬起头,看著李长生,眼底满是挣扎。
  “师父,我在想。”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说出这句话的勇气。
  “够不够。”
  “够不够资格。”叶秋死死盯著手里的茶杯,“跟在您身边。”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是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开口说过的自卑。
  李长生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岩石上。
  他转过身,正视著叶秋。
  “你问我够不够。”
  “我告诉你。”他说,“这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问错了。”
  叶秋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师父。
  “你不需要够格跟在我身边。”李长生的声音在这座孤峰上清晰地迴荡。
  “你只需要。”他一字一句地说,“够格跟在你自己的剑后面。”
  李长生指了指叶秋背后的剑鞘。
  “你的剑,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它够不够。”李长生看著叶秋的眼睛,“你自己说了算。”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復了那种隨意的鬆弛。
  “我只是。”他轻描淡写地说,“刚好走在你旁边。”
  刚好走在你旁边。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叶秋的识海里,像是有万丈阳光猛地刺破了厚重的阴霾。
  那些自我质疑、自我贬低的心魔声音,在那道光里瞬间开始消散。
  叶秋猛地把手里裂开的茶杯放在地上。
  他站起身,一把拔出了背后的竹剑。
  他不需要再想了。
  师父说得对,他的剑,是他自己的!
  叶秋双手握剑,闭上眼睛,对著识海里最后一道心魔的核心,毫不犹豫地斩了下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真元的波动,也没有任何华丽的剑气光芒。
  就是纯粹的一剑。
  斩钉截铁,乾净利落。
  轰!
  识海里那团沉重的心魔,在这一剑之下,彻底碎裂!
  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没有消失,而是被叶秋的剑意尽数吸收,彻底熔铸成了他坚不可摧的道心。
  心魔碎裂的瞬间,叶秋体內压抑已久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衝破了最后的临界点。
  化神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气息带著极品剑骨淬炼到极致的恐怖锋芒,以他为中心,在山巔上铺展开来。
  哧哧哧!
  周围坚硬的岩石,在这股无形气息的冲刷下,瞬间布满了细密而深刻的剑痕。
  与此同时,叶秋握在手里的那把竹剑,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在化神期气息的不断冲刷下,那根陪伴了他许久的普通竹剑,表面的竹节纹路一点一点地凝实。
  剑身的顏色,从原本的青绿色,迅速加深,变成了深沉的墨色。
  最终,那根竹剑的形態彻底改变。
  它化作了一柄古朴的、没有剑锋的墨色重剑。
  剑身上的竹节纹路依然清晰可见,但那种清晰,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属於重剑的极致厚重感。
  大巧不工,重剑无锋。
  叶秋睁开眼睛,看著手里这柄焕然一新的重剑,愣了片刻。
  他能感受到剑身里传来的血脉相连的重量。
  比以前重了许多,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叶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著重剑,走到李长生面前。
  他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地上。
  朝著师父的方向,郑重其事地叩了三个头。
  “谢师父。”叶秋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李长生坐在岩石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徒弟,嘴角微微扬起。
  “起来。”他说,“跪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叶秋捏出裂纹的茶杯。
  “茶凉了。”李长生说,“重新烧。”
  小白在一旁,好奇地凑到那柄墨色重剑前,伸出粉嫩的爪子戳了戳剑身。
  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厚重气息,小白满意地“嗷呜”了一声。
  叶秋站起身,將那柄无锋重剑背在身后。
  重剑压在背上,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让他觉得每走一步都无比坚实。
  他坐回李长生旁边,重新往炉子里添了柴,换了一个新茶杯,把水烧上。
  两人在山巔的篝火旁相对而坐。
  小白挤在两人中间,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打著盹。
  夜风清冽,头顶的星光铺满了整片天空,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叶秋看著那片星空,脑海里迴响著刚才师父说的话。
  “师父。”叶秋转过头,看著李长生。
  “您刚才说,刚好走在我旁边。”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明亮。
  “那您,打算走多远?”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动著他的白衣。
  最终,他缓缓开口。
  “看心情。”
  他说著,停顿了一下。
  叶秋在师父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很复杂。
  有深深的思念,有漫长岁月后的释然,还有一种极其遥远的、指向某个未知方向的嚮往。
  “北海。”
  李长生看著星空的尽头,轻声说。
  “我想去看看。”
  “那里,据说有时间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