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出宫见眾生
  叶秋一怔。
  师父已经停下,站在那条被万千修士让出来的雪道旁,像是隨便站一站,就把整片冰海都压得没了声音。
  哗——
  北海剑门、海神岛、寒月宗,还有那些先前堵在龙宫外、眼里全是贪念的散修、护道者、各宗长老,齐齐往两边退。
  退得很乾脆。
  前一刻还把出口围得水泄不通,这一刻却像生怕自己退慢半步,挡了谁的路。
  雪地被踩出两道长长的边线,中间那条路白得刺眼,直通冰海外沿。
  叶秋站在原地,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知道师父强。
  他也知道这些人怕师父。
  可当几万道目光真的从自己身上掠过,又像不敢久留一样迅速移开,当一位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主动侧身,当那些先前还想抢龙宫机缘的人连脚尖都不敢再往前挪半寸时,他还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那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威名。
  压得眾生让路的威名。
  小白趴在李长生肩上,抖了抖耳朵,朝两边齜了齜牙,一脸“算你们识相”的表情。
  叶秋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他一动,两边的人群竟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让开,再让开点。”
  “別靠太近。”
  “你找死啊?站那么前做什么?”
  “老夫已经退得够后了!”
  “闭嘴,小点声!”
  低低的声音在人群两侧响起,压得极低,像生怕被前面那道白衣听见。
  叶秋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雪很鬆,踩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平日这点声音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可这会儿,整片冰海周围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连他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有个海神岛的年轻弟子攥著袖口,声音发乾:“师叔……他就这么走过来了?”
  旁边的老者低声喝道:“闭嘴!看路,別看他!”
  那弟子喉咙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可他才多大……”
  老者脸皮抽了抽:“你以为他们怕的是他年纪小?”
  另一边,北海剑门一名中年长老盯著叶秋背后的竹剑,半晌才吐出一句:“连剑都还背著竹子的。”
  旁边有人苦笑:“竹剑怎么了?你敢试试吗?”
  那中年长老立刻闭嘴。
  叶秋听到了这些声音,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很清楚,两边这些人怕的不是自己。
  若今日只有他一个人走出龙宫,別说这一条雪道,怕是连命都得先留下一半。
  这些人如今退开,低头,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不是因为叶秋这两个字有多大分量。
  他们怕的是后面那道白衣。
  想到这里,叶秋心里那一丝刚冒头的波澜,很快就压了下去。
  他想起师父平日里说的话。
  “先稳心,再握剑。”
  那时候他只当这是练剑前的提醒。
  现在再想,才知道这句话管的从来不只是出剑那一瞬。
  遇险时要稳。
  得意时更要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步子平稳,肩背挺直,连背后那把竹剑都没晃几下。
  两边的人看著这一幕,神色又变了。
  “换了旁人,被这么多人盯著,腿都得软吧。”
  “到底是那位的徒弟。”
  “才成金丹,就有这份定力,往后还得了?”
  寒月宗那位宿老眯著眼,低声道:“先前老夫还以为他只是靠著师门庇护,如今看,倒真有几分气候了。”
  旁边一名长老苦笑:“宿老,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北荒接下来,怕是又要多一个不能招惹的人了。”
  宿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修仙界最怕的,从来都是两样东西。
  一个是自己本就够狠。
  另一个是身后还站著个更狠的。
  偏偏叶秋两样都占了。
  雪道很长。
  叶秋走著走著,先前那种被万眾注视的压迫感,在几步之后淡了些;再往前走,连耳边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都像渐渐远了。
  他看著前路,也看清了很多事。
  今日这一条路,不是自己的。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只是背著师父的名字,从眾生之间走过去。
  今天別人让路,让的是李长生的徒弟。
  將来若有一天,自己独自行走天下,旁人还能不能退开,看的就是叶秋这个名字够不够重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股热意一点点沉了下去,沉进气海,沉进刚结成不久的金丹,沉进背后的竹剑里。
  整个人都稳了下来。
  后方,李长生看著徒弟的背影,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小白抬头看他,甩了甩尾巴。
  “吱。”
  李长生伸手挠了挠它下巴,笑道:“还行,没给为师丟人。”
  小白立刻仰起脑袋,一脸骄傲的样子。
  人群后方,一个穿著灰青短袍的老者垂著头,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手却悄悄缩进袖中。
  袖子里,一张巴掌大的青符已经被两指夹住。
  他不是北荒大宗的人。
  准確说,他明面上是散修,暗地里替中土那边递消息已经很多年。
  先前龙宫异动,玄天圣地神念被碎,他就已经头皮发麻。
  如今再亲眼看见这一幕,他更清楚,今日的消息必须儘快送出去。
  北荒出了硬茬。
  而且不是一个。
  白衣的那个,是天大的变数。
  背竹剑的这个少年,也绝不能再按寻常天骄去看。
  他微微抬眼,透过人缝看向前方。
  叶秋已快走到雪道尽头。
  李长生站在后面,像是漫不经心地提著酒壶,连目光都没往这边扫。
  老者心头一动。
  就是现在。
  他两指一搓,袖中青符瞬间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光,贴著人群后方冲天而起。
  速度极快。
  几乎刚离袖口,就已经没入高空雪云。
  旁边一个散修嚇得脸都白了,连忙转头看他:“你疯了?!”
  老者低喝:“闭嘴!”
  那散修额头冒汗,声音发颤:“你……你还敢传讯?你不怕——”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因为前方那道白衣,已经微微偏了下头。
  只是很隨意的一偏。
  却让附近一圈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老者更是后背瞬间湿透,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一定看见了。
  以那位的手段,別说一张传讯符,就算是藏在神魂里的念头,恐怕都瞒不过他。
  完了。
  老者嘴唇发白,已经在想自己会怎么死。
  然而下一刻,他愣住了。
  李长生只是看了一眼天上那道远去的淡光,连手都懒得抬,只是笑了笑。
  “让他们报吧。”
  所有人齐齐一震。
  李长生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省得我再自我介绍。”
  那传讯老者脸色复杂到极点,袖子里的手都在抖。
  他原本是冒死传讯。
  现在倒好,对方连拦都不屑拦,甚至顺手替他把话说圆了。
  叶秋也听到了师父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又继续往前。
  他嘴角压不住地动了一下。
  这很像师父会说的话。
  而且这句话一出,北荒这些人刚松下去一点的心,怕是又得提起来了。
  果然,两边人群更安静了。
  连先前那点窃窃私语都没了。
  只剩下叶秋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他终於走到那条雪道尽头。
  前面就是冰海外沿,风雪更大些,吹得他衣角微微摆动。
  叶秋停了停,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师父就在身后。
  可叶秋也清楚,自己不能永远只站在这片天底下。
  总有一天,他得自己撑起来。
  后方,李长生慢悠悠迈步上前,走到了雪道中央。
  眾人的目光立刻又聚了过去。
  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刚刚传讯符已经飞走,中土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按理说,今日这场面已经够大了。
  可李长生偏偏还没走。
  他站在龙宫之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悬在冰海上的上古龙宫。
  龙宫深处,水光沉沉,古老殿宇在海风与寒意里泛著幽暗的光。
  很多人心头猛跳。
  “他还要做什么?”
  “不会还要带走整座龙宫吧?”
  “你別乌鸦嘴!”
  “可那位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啊……”
  叶秋也转过身,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神色如常,抬起手,朝著龙宫核心的位置按了过去。
  就在他掌心落下的那一瞬——
  轰!!!
  冰海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惊天轰鸣。
  整座上古龙宫,开始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