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狼牙谷中,猎虎之局
  第121章 狼牙谷中,猎虎之局
  北面官道之上。
  张郃立马於高坡,身后数万精锐,早已结阵,蓄势待发。
  “报”
  一斥候飞驰而来。
  “將军!鄴城城头鼓声大作,张飞匹马立於城楼,指名道姓,要与將军阵前决一死战!”
  “哈哈哈!”
  张郃闻言,放声大笑。
  “黔驴技穷,困兽犹斗耳!”
  他马鞭遥指远方黑暗,正欲下令继续行军。
  恰於此时,另一匹快马撞入阵中。
  “將军!南————南面!”
  张郃剑眉一凛,猛地勒住韁绳,沉声喝道:“何事惊慌?”
  马上斥候翻身滚落,声带哭腔:“稟將军————粮营有变!一支奇兵自白渠水道杀出,大营已尽陷火海!”
  “高览將军飞马传信,其部斥候亲眼目睹舟首之人—正是刘备!”
  “刘玄德————白渠暗道?!”
  这一语出。
  张郃身后,一片耸动譁然。
  马上眾校尉面面相覷,脸上皆是不可置信的震恐。
  一员偏將更是当场惊呼出声:“这绝无可能!”
  “那白渠早断流百余年,乃是一条废弃枯河。深泥千尺,如何能够行舟走马?”
  “更何况这刘备乃是一方诸侯,怎会如此不惜性命,亲自干这偷偷摸摸的勾当?”
  张郃勒马,战骑长嘶。
  回马望去。
  南方夜空如泼狗血,一片血红之色。
  那翻腾烈焰,映在他瞳孔深处,前后种种,电光石火间,连一线必杀之局。
  鄴城城头之上,张燕人满嘴污言的肆意挑衅。
  那封被他所焚,看似破绽百出的密信。
  那一支打著幌子、沿官道晃晃荡盪的的“赵”字旗號。
  皆不过是虚招。
  满盘之下,儘是障眼迷沙。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为断我粮草,绝我后路。
  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楚玄明!
  滔天怒火自胸中悍然升起,烧得五內俱焚。
  被玩弄於股掌之辱,胜比刀枪加身。
  胸腹一股逆血已冲嗓子眼,又被张郃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楚————夜————”
  唯有二字,是从牙缝深处带血挤出。
  一副將焦急劝道,“將军,火光已起,前屯尽没。请將军速速下令,回营救火,否则三军无粮,不战自乱!”
  “救火?”
  “不,此刻正该追敌立功!”
  后营粮草已焚,正是军心將乱之际。
  若擅自行动,追敌不成,反致大营崩溃,必是死罪难逃!
  但若回营救火,刘备贼子必然早已逃出生天!
  为今之计,唯有一將功抵过,搏命一途!
  电光石火间,张郃心中已做出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语带森然。
  “火已连营,此时回去————便是百个张郃,也不过是再多添一把飞灰,於事无补。”
  张郃调转马头,长枪却並未指向来路。
  枪尖一震,遥指那茫茫东方、刘备遁走的芦苇盪方向。
  “救不了粮。”
  “那便斩了他刘玄德的头!”
  张郃厉笑,声震夜风。
  “刘备以身为饵,所率必是精锐,其数必寡!他烧我粮草,我便取他项上人头,以作偿还!”
  “马延,你即刻统率步卒,不必再理会官道,全速压向业城,沿途广布旗帜!务必做出强攻之態,逼那张飞不敢协主力出城!”
  言罢,张郃再望向另一副將高干:“高干,你速速带人回营救火,不得延误!”
  闻言,副將皆是大惊:“將军,那你————”
  张郃怒声回应。
  “刘备水路潜行,必乘竹筏,其速不快,定为疲敝之师。我部铁骑以逸待劳,从陆路突袭,只一个时辰,便可绕至白渠之南岸,將其归路彻底堵死!!”
  “其行水路,速必不快!”
  他马鞭指向白渠下游。
  “全军!不惜马力!隨我—杀!!!”
  一声令下,三千骑兵迅速脱离大军。
  张郃一骑当先,更是如离弦之箭飞快。
  三千铁骑,就这般沿白渠南岸疾驰。
  马蹄如雷,捲起泥尘。
  他心中篤定,刘备入白渠水路完成奇袭,然而己身却已深陷死地,如同笼中之鸟。
  张郃马鞭重挥,恨声不止:“刘备,今日,我便要用汝之首级,洗刷黎阳粮营被焚之耻。”
  待奔至一处石桥。
  大地,忽地微颤。
  轰隆——!
  一声闷响自桥底传来,如旱雷。
  那石桥,在他眼前轰然坍塌。
  断裂巨石砸入河水,激起冲天水雾。
  “將军!桥————桥塌了!”一副將惊惶高呼。
  张郃勒住坐骑,脸色瞬变。
  非是天灾。
  而是人祸!
  几乎同时。
  南北数里,凡可渡河之木桥,皆燃起熊熊烈火。
  斥候飞驰而来。
  “报——!將军!所有通路,皆被切断!”
  “炸毁石桥者,行动高效,手法专业,所用引火之物皆是特製,不似寻常兵士————”
  闻听斥候回报,张郃眸光一寒。
  官道已断绝。
  若要再追杀那焚粮的匪徒,便只剩下一条狼牙窄道。
  “將军且慢。”
  副將打马上前,急声道。
  “路断而指生路,匪疑所思。此地定诱敌。狼牙谷地势狭隘险恶,恐有伏兵。”
  “诱敌?”
  张郃战刀归鞘,语气冷至冰点。
  “区区丧门之犬,诱老子入又如何。”
  “明知山中坐虎,某便要行这杀虎之事。一切雕虫小技,在硬弩铁甲马面前,皆是笑话!”
  张郃也不迟疑,猛拉韁绳,马鞭遥指那处幽深谷口。
  “斥候前出开路,清障营后隨即可铺平道路。”
  “全军,进谷!”
  与此同时,东侧崖上密林。
  楚夜立於风中,遥望铁骑入谷。
  一旁,田畴手持一份堪舆草图,额上渐渐渗汗,满眼俱是忧色。
  “玄明,此局险了。”
  田畴手指戳在图中一点,语气之重,已到了惊色。
  “东高西缓。此地形若是一个铁桶阵,但这西侧缓坡乃是一处天然破口。”
  “彼乃久战之將,若是反应过来,只要命精骑绕出坡地。不仅可避全盘火雷陷阱,更能插至谷后,到时候我军不仅网破,反成笼中困死之兽。”
  楚夜缓缓回首,脸上也带著几分凝重。
  “子泰,你的堪舆之术,堪称当世第一。”
  话锋一转,他眼中透出几分锋芒。
  “我且问你你,你发现此路,耗时需多久?”
  田畴一愣,答道:“一夜,比对三份图纸,方才確定。”
  ——
  “一夜————”
  楚夜轻声重复。
  “你穷尽一夜之功,张郃的斥候,身处陌生之地,又能多久找到?”
  田畴心头一跳,终於恍然。
  “你的意思是————时·!”
  “不错。”
  楚夜冷冷一笑:“张郃用兵,稳扎稳打又暗藏机锋。他入谷后必先结阵自保,此其一。牵招的陷阱,只是开胃菜,乱其阵,夺其时,恰好半个时辰。”
  “他自视甚高,绝不会在一开始就分兵探查此等不可能”之路径,此其二。”
  “而他是个绝不会坐以待毙之人。待他从最初的混乱中稳住阵脚,意识到自己被拖延”的真正意图后,必会不惜代价,派死士探索所有捷径!届时,这处缓坡————便是他眼中唯一的生路!”
  “子泰,我不是在赌他找不到。”
  “我是在逼他,只能找到这一条路。”
  田畴额头冷汗渗出。
  他终於明白,这场猎杀背后,是何等算计。
  “半个时辰————”田畴失声道,“这半个时辰,能做什么?”
  楚夜不答,自怀中取出一卷密信,递予田畴。
  田畴展开,瞳孔骤缩。
  “这是————”
  信上,仅寥寥数语。
  “粮道已缓,高览猜忌,文丑贪功。——义。”
  楚夜沉声道:“將军急报已至。”
  “他已利用职权,將黎阳军粮,缓了半日。”
  “袁军后勤,已现死穴。”
  “如今,围城大军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乾。”
  楚夜冷笑道:“张郃军心將乱!”
  “而我等在此,为大哥所爭这半个时辰,便足以定此战之乾坤!”
  铁骑入谷,蹄声沉重。
  四野,狼嗥大作。
  其声此起彼伏,自远而近。
  袁军战马不安,阵型凝滯。
  张郃侧耳细听。
  “非是真狼,故布疑阵!”
  “全军止步!原地结阵!静待其变。”
  林暗深处。
  牵招伏於树冠,见状暗赞。
  “不愧是河北名將。”
  他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鸣鏑,对准天空。
  嗖—!
  一声尖啸,划破长空。
  號令,已出!
  张郃脸色再变。
  一声暴喝,自坡上传来。”
  ——断!”
  轰!
  十几棵巨树倒塌,正砸在袁军阵中。
  尘土飞扬,人仰马翻,骑阵硬生生被砸开一道豁口。
  这还未完。
  “——放!”
  密林两侧,数百根早已绷紧的巨型藤蔓同时被砍断。
  藤蔓之后,是密密麻麻削尖的竹矛。
  一张巨大的绞肉之网,带著万钧之势,自两侧穿插而来。
  “散开!”张郃目眥欲裂。
  然为时已晚。
  处於阵列边缘的数十铁骑,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那竹矛网,连人带马,绞成血泥。
  三千铁骑,阵型大乱!
  “將军!这是兵法?!”副將惊魂未定。
  张郃死死攥住刀柄,冷声开口道。
  “这不是兵法,而是猎杀之法!”
  便在此时,又是一声鸣鏑。
  嗡嗡嗡数十个水桶大小的蜂巢,涂满油脂草药,被石网兜著,自天而降,砸入阵中。
  蜂巢坠地即碎,草药味混著血腥味,瞬间引爆蜂群凶性。
  数万野蜂,铺天盖地,专往人马眼鼻处猛蜇。
  袁军挥舞兵刃驱赶,阵型愈发混乱。
  眾人注意,一时间皆被蜂群吸引。
  张郃暴喝一声,连斩两名慌乱士卒,强行稳住军心。
  “重甲步兵持盾,结圆阵外护!弓弩手对內,射杀蜂群!”
  混乱之中。
  山道隘口,一道身影,缓缓现身。
  白袍,巨弓。
  他身后,跟著三十名精悍猎手,眼神如狼。
  来人遥遥对张郃,一拱手。
  “飞狐营,牵招,恭候张將军多时。”
  “好大的手笔!”张郃怒极反笑,“只凭尔等,也敢拦我?!”
  牵招微微一笑,鸣鏑再起,直奔张郃面门!
  此为虚招。
  真正的杀机,在他身侧两名神射手射向张郃亲卫的冷箭。
  “雕虫小技!”
  张郃暴喝。
  就在他亲卫举盾格挡的剎那。
  他將自身,化为诱饵,故意卖出一个破绽。
  牵招眼中精光爆射,等得,他便是此刻。
  第四箭,名为:狼牙箭。
  离弦而出,志在必杀!
  然张郃对那二人冷箭,竟不管不顾。
  就在亲卫举盾格挡的瞬间。
  他非但未闪。
  反借盾牌掩护,猛然沉身。
  整个人,几乎贴於马背。
  狼牙箭呼啸而至。
  擦著他的头盔,险险飞过!
  几乎同时。
  他那早已搭箭的角弓。
  借沉身之势,自马腹之下,反手射出一箭。
  后发而至!
  箭如流星!
  三百步外。
  牵招右肩,爆出一团血花。
  剧痛袭来,他踉蹌后退一步。
  好个张义!
  不惜以身为饵,就是为了换取这一息的反击时机。
  就在张郃射箭后,身形即將自马腹下抬起的那个瞬间。
  受创的牵招脸上反露出一抹狠戾。
  他那看似捂住伤口的左手,袖口一抖。
  袖箭!
  无声无息,穿过三百步距离,穿过所有混乱。
  噗!
  张邻左臂之上,亦钉入一支短矢。
  两败俱伤!
  “头儿!”
  飞狐营猎手大惊。
  张郃身边的亲卫弓弩手已锁定方位,数十支箭矢泼洒而来。
  两名猎手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而出,以血肉之躯为牵招挡箭。
  当场,被射成刺蝟。
  他们临死前,眼中亦没有丝毫恐惧,头也不回,只对身后牵招吼出一句。
  “——头儿!走!莫负了军师託付!”
  他们用尽最后力气,將手中的鸣鏑,射向了天空。
  此乃,任务功成之信號。
  牵招已是目眥欲裂,却被摩下猎手死死拖入林中,迅速隱跡。
  张郃按住流血的左臂,目送那诡魅身影没入林中,脸色铁青。
  再回首,是遍地狼藉,折损近百的袍泽。
  他贏得对阵,却输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一刻,他终於想通了楚夜的全部图谋。
  此乃连环算计!
  自己从头到尾,皆被其牵著鼻子走!
  楚夜,用麾下死士之命,为刘备拖出了半个时辰!
  他究竟————为刘备布下了何等杀局?!
  此念一生,张郃不寒而慄。
  一副將上前,惊魂未定,指著前方密林。
  “將军,敌寇狡诈,林中恐仍有埋伏!我等是否先遣斥候清剿,再行追击?”
  张郃猛然回头,眼神如刀。
  “清剿?”
  他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楚夜竖子,正巴不得我等在此刻意求稳,步步为营!”
  张郃一把揪住那副將的衣甲,將他拉至近前,沉声道:“你只看到陷阱,我看到的,是这陷阱背后那半个时辰!”
  “楚夜!他这是在用麾下死士之颅,为刘备换取半个时辰的生机!尔等,懂么?!”
  副將闻言,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张郃冷然鬆手,任其跌退。
  脑中,过往数日情报,瞬间串联。张飞叫骂。赵云疑兵。白渠传言。
  “好一个楚玄明!”
  “所有计策,真假虚实,皆为一个目的—一欺瞒!”
  “诱我军死盯鄴城,他真正的精锐,早已暗袭我军空虚之后方!”
  张郃愈发断定。
  刘备军,已是孤军深入,断绝归途。
  唯有行此险招,作困兽之斗!
  一念至此,他再不多言。
  翻身上马,不顾臂上箭伤,拔剑前指,厉声咆哮。
  “全军听令!”
  “追!”
  “前方纵是刀山火海,也与本將一同,將其踏平!”
  一声令下。
  三千铁骑,捲起漫天烟尘,再度如出闸猛虎,向白渠下游疯狂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