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结绳成网,玄光如匹
  法门?
  陈舟微微一怔。
  自家依靠神通傍身,每日所得的机缘种类繁多。
  或是增益灵觉的灵水,或是淬炼肉身的精元,或是强化某一窍穴的丹气。
  只不过大多都是直接作用於己身之物,落下来便能用,用了便有效,乾脆利落。
  可似这般得来一桩关乎修行的,虽然不是没有,却也罕见。
  陈舟凝神细查。
  而这一看,面上便是不由得生出了几分遮掩不住的讶然。
  此法无名无姓,亦也不知究竟是出於何人之手。
  但其內容却是极为独到。
  通篇不过寥寥数百字,阐述了两桩锤炼玄光的法门。
  第一桩,叫做缠结法。
  以法念驾驭玄光,不断打结,然后解开,以此锤炼修士对於玄光的控制。
  第二桩,则是叫做编绳法。
  在缠结法的根基之上更进一步,將玄光搓製成绳,最终再將绳织成网。
  待到整副玄光由散光化为织网之时,便是玄光锤炼有成。
  如此而已。
  陈舟將这番法门在脑海中反覆过了数遍。
  初时觉得简单。
  可越品越觉著其中的门道极深。
  寻常修士炼光,讲究的无非是一个纯字。
  以灵机反覆淘洗,將真炁中的杂质逐层剥离,直至玄光精纯到了极致。
  此法本身並无错处,只是说到底,终究是在做减法。
  去芜存菁,虽可使玄光品质更高,可其本身的结构却始终是鬆散的。
  如同一捧上好的丝线。
  纵然每一根都是极品的蚕丝,可若只是一团散乱地搁在那里,其韧性便远远比不上將其编织成绳索乃至织成锦绣时的样子。
  而眼前这门法诀所能做的,恰恰便是后者。
  “原来,法还能这般练。”
  陈舟在心底嘆了一声。
  此法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土气。
  可若是无人点破,纵使他在修行路上再走十年二十年,怕也想不到这一层上面来。
  世间散修修法,往往无有头绪,靠著打听来的零散消息,拼凑出自身的根基。
  能够得个玄光,將其炼的有声有色便已是殊为不易。
  至於其他,却是奢求了。
  “好一个缠结编绳。”
  陈舟嘴角微微一动,心头涌出几分难得的快意。
  月华素光珠固然珍稀,可用完便没了,是一锤子的买卖。
  而此法却不同。
  只要他日日修习、时时锤炼,玄光便能日復一日地变得更为凝练强韧。
  细水长流,受用无穷。
  如此一来,打磨玄光之事,倒也不必再全然仰仗外药了。
  念头转过,陈舟也不耽搁。
  当下便是一边琢磨著这门法诀中的种种要诀,一边伸手拈起贝壳中的第二颗珠子,碾碎放出玄光。
  与此前不同的是,这一回在以清灵之气打磨玄光的同时,陈舟开始尝试著以法念驱使那缕被打磨过后的光华朝內拧转。
  起初极为生涩。
  法念一催,玄光便如同一条不驯服的泥鰍一般,滑溜溜地从法念的控制中挣脱了出去。
  拧了半天,连个像样的弯都没能打出来。
  陈舟也不恼。
  静下心来,调匀呼吸,重新来过。
  这一回,他不再急著去拧转整条光华,而是先以法念捏住玄光的一小段,缓缓用力。
  如同手指捻线一般,先从极细极短的一截开始。
  一点一点地搓,一丝一丝地拧。
  果然,当施力的范围缩小到了极致后,法念的控制力便也精准了许多。
  那一小截光华在法念的碾压下,终於是极不情愿地朝內捲曲了几分。
  陈舟心头微喜。
  继续以法念施力,一寸一寸地將那截光华朝內拧去。
  直到两头对摺,交叉缠绕,终於打了一个极为鬆散、极为粗糙的结。
  “成了。”
  陈舟在心底念了一句。
  打量了一下那个颇为丑陋的小结,非但不觉失望,反倒是愈发来了兴致。
  万事开头难。
  第一个结打出来了,后面的便也只是熟能生巧的功夫。
  如此想著,陈舟便一边以素月珠打磨玄光,一边在打磨的间隙里抽出法念来练习缠结之法。
  两桩事交替进行,倒也不衝突。
  打磨是打磨,缠结是缠结。
  一个除杂,一个聚形。
  如同锻铁者一边用锤子敲去铁坯上的杂质渣滓,一边又將敲净的部分摺叠锻打,使铁质愈发致密。
  两相配合下,效用竟也比单独施为要好上不少。
  陈舟心无旁騖地沉入了这般修行当中。
  也不知外头日月几何。
  ……
  十日匆匆而过。
  这一日,海岛外最高处的山崖上。
  一道玄光驀的冲天而起。
  初时不过一缕。
  可在升空的一剎那间,那缕光华便如同一条被挣脱了束缚的游鱼般,猛然舒展了开来,在碧蓝的海天之间拉出了一道极为醒目的光痕。
  继而如同一道匹练般,直直坠入不远处的海面上。
  嗡——
  伴隨一声低沉的轰鸣。
  便见方圆数丈的海水便在那道光华的笼罩下被凭空摄起。
  浩浩荡荡的一大片碧蓝,离了海面,悬在半空。
  水珠在光华的映照下折射出万千碎芒,如同一面被风吹皱了的琉璃镜。
  如此光景,持续了数息之久。
  而后玄光一散。
  那片被摄起的海水便如同失了支撑的水幕般轰然坠落。
  哗啦啦的声响连绵不绝,碎浪白沫激盪数丈之远。
  海面翻涌了好一阵子,方才渐渐平復。
  上方。
  陈舟睁开双眼。
  身前那只被他搁在膝上的贝壳已是空空如也。
  三十六枚月华素光珠,一颗不剩。
  陈舟低头打量了一眼空空的贝壳,旋即又將目光移向自家周身那层薄薄的光晕。
  同十日前相比,这层光晕的变化肉眼便可分辨。
  先前初凝玄光时,那缕光华虽已精纯,可终究是有些鬆散。
  可眼下经过十日间的外药打磨以及缠结法的反覆锤炼后,其凝练与纯粹又何止胜过先前一筹?
  方才那一手摄水之法便是明证。
  先前初成玄光之际,陈舟至多也就能提起两三百斤的石块。
  可眼下,方圆数丈的海水……
  那可不远止两三百斤了。
  “不愧是叫宗门子弟都万分珍惜的外药!”
  体味著自家变化,陈舟心底颇为满意。
  素月珠使得玄光越发纯粹,而缠结编绳法则將这份纯粹消化成实实在在的增长。
  两者相辅相成,效用远胜於单一手段。
  只是满意之余,陈舟心头也略有几分遗憾。
  素月珠却是已经消耗殆尽。
  往后想要继续以外药佐修,便要自己去想法子了。
  “此般灵材对於修行助益之大,著实叫人咋舌。”
  陈舟感慨了一声。
  先前在龙蛇山时,他虽也知晓修行需要大量资粮。
  可到底是散修出身,又有神通傍身,故而对资粮之事一向不甚在意。
  可眼下亲身经歷了一回,方才深切体会到那些炼炁修士为何处处要爭、事事要抢。
  非是天性贪婪,实在是这般灵材对於修行的助益,远远不是苦修能弥补的。
  不过是区区一斛的灵材外药消耗,便使得他一身玄光强了这许多。
  若是没有此物,光靠自己日夜苦修,同样的提升恐怕要半年乃至更久。
  半年同十日,天壤之別。
  难怪那些大宗门人行走在外时,一个个都是一身法器叮噹、灵丹满袋。
  不是他们奢靡,而是资粮充足与否,当真能决定修行的快慢。
  而修行的快慢,往往又能决定生死。
  此间道理,说来便也不过如此。
  陈舟將这番感慨在心底过了一遍。
  旋即便也不再多想,將空了的贝壳隨手搁在一旁。
  眼下素月珠虽然用完了,可锤炼的法门在手,倒也不虞修行就此凝滯就是了。
  “急不来的。”
  念头一转,心绪归於平定。
  正欲起身寻些精怪海兽活动活动手脚,再顺道积些精气淬炼肉身。
  忽而。
  就听远处海面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动静。
  轰、轰、轰。
  沉闷的水声有节奏地响起,如同有人在敲著一面巨大的牛皮鼓。
  同时间,海浪被什么重物反覆踩踏,溅起一蓬蓬丈余高的白沫。
  陈舟嘴角微微一扯。
  片刻后,一道身影踩著翻涌的水浪衝到了海岛边缘。
  周元一脚踏上礁石,整个人带著满身的海水咸腥气,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一身粗布短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露出紧实的肌肉轮廓。
  面上虽有几分疲態,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却是亮得骇人,精神头十足。
  “师兄!”
  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嘿嘿一笑。
  陈舟瞥了他一眼。
  目光在周元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一扫而过,不著痕跡。
  “瞧你这模样,今日又有收穫?”
  周元闻言咧开一张嘴,笑得越发灿烂了几分。
  “嘿,小有收穫罢了。”
  他一屁股坐在陈舟身旁的礁石上。
  双腿大剌剌地伸开,脚尖还泡在海水里,一副不拘小节的做派。
  “就是今日遇上个难缠的女人。”
  周元挠了挠后脑勺,面上浮出几分既无奈又忿忿的神色。
  周元挠了挠后脑勺,面上浮出几分既无奈又忿忿的神色。
  “我周元好歹也是知道怜香惜玉的,连手都没动呢,她自个儿就嚷嚷著冲了上来。”
  “什么剑光术法一股脑地往我头上招呼,好似我抢了她什么宝贝一般。”
  “偏生这女人法器不少,打又不好真打,跑又甩不利索。”
  “折腾了好大一阵子,才算是脱了身。”
  说到最后,他的面色便也多了几分感慨。
  “却也怪了,这女人一身符器层出不穷,瞧著就这不像是寻常散修出身的。”
  陈舟听著他这番描述,心里大致已有了底。
  手段眾多,兼有诸多符器操使用,又是女子。
  此间洞天中符合这般条件的人並不多。
  十之八九,便是郑如玉了。
  不过瞧著周元一脸愤愤神色,陈舟便也没有点破。
  “除了这桩事之外,可还有旁的情况?”
  陈舟顺嘴问了一句。
  周元闻言,面上的嬉笑之色便是敛去了大半。
  双腿从海水里抽了回来,盘坐在礁石上,语气也沉了几分。
  “倒还真有。”
  “这几日我劫了几拨人下来,多多少少也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了些消息。”
  “眼下这洞天里面,比咱们刚进来时乱了不止一筹。”
  “大伙儿见了面,几乎就是先掂量一下对方实力,觉著打得过便直接动手。”
  “想方设法要抢旁人白珠里的精气。”
  周元说到这里,便是伸出一根手指,朝天点了点。
  “其中最凶的,便是先前拦在洞天门口的那位。”
  “那些散修提到此人,一个比一个哆嗦,说远远看见其人那碧色玄光,便要绕著走。”
  “据说已有不下十来號人撞在了他手的手上,別说是什么浮財了,就连性命都受守不住了。”
  “澹臺晟?”
  陈舟瞥他一眼,倒也不怎么意外。
  以澹臺晟对此行志在必得的模样,又兼著一身远超寻常炼炁修士的修为实力,在此方洞天里横行无忌自是寻常。
  猎杀海中精怪妖物是猎杀,猎杀同行修士也是猎杀。
  於他而言,不过顺手而为罢了。
  甚至於,猎修比猎兽更为省时省力。
  毕竟海兽在水中穿行,追逐起来颇为费神,而那些修为远逊於他的散修,在其手下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不曾有。
  “可不就是这老狗!”
  周元嘟囔一句,面上也是带了几分不忿。
  “此人什么都要抢,害得我这些日子的生意都少了好几桩。”
  “好些个散修叫他杀怕了,成天里钻在小岛上头不敢出来,我想……”
  说到此处,似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连忙住了嘴。
  心虚地瞥了陈舟一眼。
  陈舟不去揭他,嘴角微微一动,便算是揭过了。
  沉默了片刻后,周元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似是把那些不快的念头一併甩开了。
  “不说这晦气人了。”
  他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陈舟几眼。
  “师兄,你在这岛上待了十日吧?”
  “当真不去想法子多搞些精气回来?”
  “还有个把月洞天便要关了,到时候精气不够,可就什么都拿不著了。”
  陈舟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我便不同他们爭了。”
  他的语气很淡。
  “此间灵机丰盛,是个修行的好地界。”
  “与其日日顶著海风烈日猎杀海兽、积攒精气,还要时时提防有旁人下手,倒不如安心修行。”
  周元瞪大眼睛看他一眼,却是对他这番话十万个不信。
  就以前些天陈舟所展露出来的实力以及那般杀伐果断的性子,他又岂是会怕那些寻常宵小之辈上来挑衅?
  真遇到了,谁倒霉还不一定了。
  眼下这般藏拙,怕是心里另有算计。
  “难道说……”
  瞧著陈舟那副嘴角带著淡淡笑意的平静神色,周元心里忽然冒出个骇人想法!
  旋即又摇了摇头,將其从脑海里甩去。
  纵然陈舟一身实力自家都远不是对手,可想要在这洞天里做个渔翁怕也是不大可能。
  那个澹臺晟便不说了,自家先前遇到的那个女修就不是好相予的。
  “师兄倒是个坐的住的,我就没那个好耐性。”
  敛了心思,周元也不多疑神疑鬼,只訕訕笑笑便道出心头想法。
  “师兄,这般地界的海兽却是尽数被你的威风嚇走了,师弟我不比你,若是再不出去走走,怕是最后连口汤都喝不到了!”
  瞧著周元那副模样,陈舟不由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那是再说海兽吗?
  分明就是在说四周的修士都叫他陈舟先前连著那燕归一同杀乾净,叫他抓不到肥羊了!
  “去去去,洞天广大,我还能强留你不成?”
  “往后修行深了,自有再见面的机会。”
  周元闻声顿也抱拳,大笑出声:
  “哈哈哈!”
  “师兄说的极是,那师弟我就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陈舟反应,便是飞速转过身。
  脚下在礁石上一蹬。
  整个人顿时踩著水浪化作一道激流远去。
  “后会有期,陈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