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得法,砥礪玄光
  得见天穹上跡象,厉无恤轻声冷笑了一下。
  旋即身形微动,身影从骨椅上飘然而起,周身霎时涌出一团幽黯至极的光华。
  那光华並不如何刺目,却暗沉得好似將夜幕凝作了实质。
  深处隱隱可见无数星屑明灭,如一方倒悬的苍穹。
  光华裹身,倏忽间便冲天而起。
  座下的南山君只觉头顶一轻,风压骤失。
  抬眼间,便见那道幽黯流光已然是没入极高处的云层,不见踪影。
  一双明黄竖瞳里映出那抹远去的暗色,南山君本能地低头,可却又无法按捺心头的好奇朝著更高处天穹上那道灿灿遁光望了一眼。
  一明一暗,两道光华在云海深处骤然交匯。
  下一刻。
  天穹上便响起了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南山君的虎躯猛然一伏,四爪死死扣住了脚下的山石。
  ……
  极高处的云层上方。
  那道一路呼啸东行的灿灿遁光在这一刻骤然受阻。
  一道幽黯的光幕如同从虚无中铺展开来的渔网,无声无息地张开在了那道遁光的前路上。
  光华相撞的一剎那,天地间便响起了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可这仅仅也只是开始罢了。
  转瞬一闪,厉无恤的身形便是从幽黯光华中显露而出。
  悬在万丈高空之上,衣袍猎猎,乌髮飞扬。
  一双寡淡的眸子此刻微微亮了几分,却也只是那么几分而已。
  他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右手往前一推。
  法力呼啸而出,在他掌前凝作了一只巨大的手掌虚影。
  漆黑如墨,五指张开,指缝间有无数星屑飘落。
  更有无穷黯光自掌心铺陈而出,如同夜幕倾泻,顷刻间便將四周数里方圆的天穹尽数笼罩。
  天光隱去,大日不见。
  苍茫云海在这一刻仿佛被人从中间揭去了一层,露出了底下混混沌沌、不辨四方的无名空间。
  那道灿灿遁光被困在了这方幽暗当中,如同一盏孤灯悬在无尽的黑夜里。
  明亮,却也孤立。
  遁光內的身影似乎並无意同他爭斗。
  光华闪烁,只是不断腾挪转向,在此瀰漫的暗色当中左突右冲,意欲將这层笼罩甩脱。
  可那只法力凝成的巨掌来得太急,也铺得太广。
  五指从虚空的五个方向渐次合拢,每一根手指的阴影落下来,都好似一道遮天蔽日的山岭横亘在前。
  遁光的腾挪空间被一寸一寸地收窄。
  终於,那只巨掌合拢。
  遁光如囚入笼,无法得出。
  见得如此,那遁光似也不再躲避了。
  光华骤然一盛,直直往上衝撞而去。
  一道响动轰然而起,犹若无数山峦齐齐崩碎。
  那灿灿光华撞在巨掌上,激盪出一片刺目的明暗交错光晕,波纹向四面八方轰然推开。
  可即便如此,那法力巨掌却是依旧纹丝不动。
  便如同一只蜉蝣撞在了一面铜墙上,声势虽大,却不曾留下半点痕跡。
  厉无恤立在暗色穹顶,居高而下望著那道被困在掌心当中的遁光,嘴角微微一勾。
  “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说著,也不去管那遁光在搞什么名堂,只是將自家法力再度略略一催。
  掌下那只漆黑的巨手骤然变了形貌。
  黑色的外表就如同鸡子褪壳一般层层剥落,露出了內里一副森森然的白骨之相。
  骨指粗壮如柱,指节处的骨刺锋利如剑。
  整只手掌在剥去了那层黑暗的偽饰后,竟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白骨巨手。
  瞬息间,白骨膨胀。
  十倍、百倍。
  霎时间,仿佛有一头不可名状的白骨魔神从这方暗色穹顶外探下手来。
  骨指遮天,节节生风。
  而那道遁光在这般骇人的光景当中,便如同汪洋上的一叶孤舟,在滔天巨浪间摇摇欲坠,眼看便要倾覆。
  可就在那白骨巨手即將彻底合拢的一剎那。
  遁光深处。
  骤然绽放出了一点光。
  初时不过米粒大小,甚至淹没在那满天的白骨巨影以及风雷呼啸当中,几近於无。
  可下一瞬,那一点光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绽放了开来。
  皓皓如月,皎皎如玉。
  不似先前那道遁光的灿灿夺目,却更为內敛、更为沉凝。
  仿佛將世间最纯粹的一缕清辉凝在了那方寸之间。
  顷刻之后,那光点便是迎上了白骨巨手。
  横在半空,微渺如尘。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几近於无的微光,在同那铺天盖地的白骨巨手相对的一刻里,却生出了一种叫人难以言说的气魄来。
  仿佛面前纵是地水风火齐齐倾覆而下,此光亦可一念镇玄冥。
  厉无恤的眉头在这一刻骤然一凝,那双寡淡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认真。
  “这是……”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
  可白骨巨手已然收势不住。
  或者说,他本也没打算收。
  骨指合拢的速度非但不减,反倒更快了几分。
  旋而只无声一响,这白骨巨手同那点明光便是一齐消弭不见。
  厉无恤立在当空,面色不见什么波动。
  目光落在前方那道重新显露出来的遁光上,嘴角处浮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道是谁这般胆大包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懒洋洋地飘在风中。
  “竟然敢从我厉无恤的头上明目张胆地飞过,惊扰我清修。”
  说到此处,那丝弧度便又深了几分。
  “原来是你,许无衣?”
  “难怪,难怪!”
  ……
  厉无恤对面。
  那道遁光缓缓收敛,一道身影从中显露而出。
  是一名女子。
  身形頎长,亭亭而立。
  面上笼著一层如月色般的轻纱,不见面容。
  唯有一双清冷寧静的眸子从纱帘后方透了出来,明亮灼灼。
  而在她周身,一层极薄极淡的清光自发地流转著。
  不浓不烈,如晨露微凝。
  可那光华所散溢而出的气机,却叫人不敢直视。
  清正浩然,堂皇肃肃。
  犹如站在一座万仞高峰的绝顶上,仰头望著头顶那轮亘古不灭的皓月。
  巍巍然,浩浩乎。
  陈无衣立定身形,也不曾观望四周昏暗无光的场景,只是將目光落在远处厉无恤身上。
  “你厉无恤好大的杀性!”
  语气不急不缓,却也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
  “此刻也就是我了,若是换做旁人,方才那一手白骨大擒拿之下,怕是已然身死道消了。”
  厉无恤闻言也不恼,只是更为懒散的將双臂一抱,斜倚在半空中的虚无上,一副不以为意的做派。
  “陈无衣,你莫要同我阴阳怪气。”
  他一甩衣袖。
  “旁人若知我厉无恤在此修行,谁敢如此大摇大摆地从头上照耀过去?”
  “此番我出手拦你,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倒是你……”
  说话间,厉无恤微微偏头,一双寡淡的眸子里浮出几分玩味神色。
  “堂堂玄都传人,不在自家道场里静诵黄庭,怎生閒来无事,非要从本座头上过去,以此讥讽?”
  许无衣不置可否,神情只是在那轻纱后微微一哂。
  “难道此般广阔天宇,便都通通姓了厉?”
  声音清淡。
  “便是旁人路经此地,竟也要同你报备不成?”
  “况且……”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厉无恤身上移开,朝著脚下那片黑色山岭扫了一眼。
  “你一先天道的真传,不守著渊海求个成丹大药,却是窝在这等偏僻荒山里,做些过家家把戏,却也叫人可笑。”
  厉无恤失笑,却也不同她爭个口舌之利。
  “有事说事,我却是不信你无事来此閒逛。”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息。
  似是在掂量要不要同他多费口舌。
  片刻后,方才淡声开口。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去寻一个有缘之辈而已。”
  “有缘?”
  厉无恤眉梢微挑。
  “哦。”
  他嘴角一撇,旋即想到了什么。
  “又是有人修成了你家那难为人的炼炁法?”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
  “也只是如此而已,具体能否渡入山门,却是犹未可知之事。”
  厉无恤闻言倒也不觉得意外。
  玄都法门难修,这是修行界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虽说皓首穷经下,总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能误打误撞將此法修行入门。
  可若是凭藉这个就想叩入玄都山门?
  那却是想当然了。
  能修成是一回事,能入门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中间差著的距离,大得很呢。
  如此人物,自也不值当他这般人物垂眸就是。
  这般想著,厉无恤忽而心念一转,面上的神色便又生出了几分旁的味道。
  “此人……”
  他微微眯眼。
  “可是在那水元子的洞天当中?”
  白衣女子不曾作答。
  只是纱帘后的那双眸子微微一动,落在了厉无恤身上,似在审视,又似在询问。
  厉无恤也不避让,只是笑了笑。
  “大可不必这般看我。”
  “说来凑巧,我也有事要等那洞天当中的一个人。”
  “眼下既然撞上了,不妨……”
  他往前微微迈了一步。
  “同行如何?”
  白衣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
  旋即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声音清清淡淡的,似是在陈述一桩不言自明的道理。
  “告辞了。”
  话音落定的同一刻,她的衣袖轻轻一拂。
  便见袖中飘荡而出一座精巧至极的宫闕虚影。
  通体莹白如玉,檐角处掛著几缕流苏般的灵光,在清风中轻轻摇曳。
  不过巴掌大小,悬在半空中却自有一番气象。
  白衣女子的身影在那宫闕浮现的一剎那间便遁入了其中。
  灵光一闪,宫闕化作一道白虹,倏忽远去。
  眨眼间,便已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只余一缕极淡的清香在高空中盘桓了片刻,旋即也被煞风吹散了。
  ……
  厉无恤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白虹消失的方向。
  面上那抹懒散的笑意缓缓收起。
  “还说不是来试探我。”
  他冷笑了一声。
  “玄都中人,向来如此虚偽。”
  自语了两句,便也懒得再多想。
  身形一晃,重新落回了九煞岭巔的骨椅之上。
  高臥如故,慵懒如故。
  只是在目光朝下扫去的时候,便见座下的南山君已经伏趴在了地上,四肢大张,浑身的斑纹都在细细发颤。
  方才那番天上的交手,虽然只是极短的一触即退。
  可那股溢散而下的余波,却也著实不是它这般一个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才勉强成就紫府的妖王所能扛得住的。
  厉无恤皱了皱眉。
  “废物东西。”
  ……
  洞天之內。
  一处不知名的小岛上。
  將周元打发去休息,陈舟盘膝坐在临时开闢的洞府当中。
  照夜灯散发而出的暖光映著陈舟清瘦的面容,显露眉目间一片安寧。
  而眼下里,他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当中,正拈著一颗龙眼大小的莹白珠子。
  正是先前从燕归手中得来的月华素光珠。
  此物一斛当中有三十六枚,此刻尽数搁在身旁的贝母壳內。
  通体圆润,大小如一。
  且每一枚当中都似流转著一缕极淡的月色华光,清辉內蕴,殊为不凡。
  光是拈在指间,便能感受到一股极为柔和的清灵之气自珠体中悠然溢散,与陈舟一身玄光遥遥呼应。
  按照先前那燕归的说法,此物乃是炼炁修士用来打磨玄光之用的外药。
  凝光之后以此佐修,可使玄光越发精纯。
  陈舟虽然不知此人的话里有几分水分,可这珠子入手后玄光自发跳动的感应做不了假。
  念到此处,他也不再犹豫,拇指与食指微微一合。
  咔。
  伴隨著极轻的一声脆响,珠壳碎裂,一点清光脱颖而出。
  此物无色无相,却清冽得如同深冬里第一缕破云而出的月色。
  不灼目,不刺眼。
  只是悬在陈舟的指尖上方寸许处,安安静静地明灭著。
  果然如此。
  陈舟微微頷首,肯定了自家先前的猜测。
  此珠的外壳並无效用,只不过是为了封存这般清光罢了。
  而此光亦非是內服入体之物,而是要以玄光將其包裹,借著清光中的一点清灵之气以此来砥礪自家玄光。
  如同磨刀石之於刃。
  石非刀,却可令刀更利。
  念头一转,体內玄光应心而动,呼啸而出。
  一层极薄极淡、隱含火色的光晕在从陈舟囟门出浮沉,將那一点悬浮的清光轻轻地包裹进去。
  陈舟闭上双眼,將心神沉入体內,专注於那一点交融之处。
  清灵之气磨礪玄光,玄光在打磨中被碾去了一层极其细微的浮华。
  如同锻铁者一锤一锤地將粗坯上的杂质敲落,每敲一下,铁便纯上一分。
  此过程不疾不徐。
  一吸一吐间,清光便薄上一线。
  一个时辰过后。
  那点清光已然被消磨殆尽,一身玄光也较之前清亮几许。
  陈舟徐徐吐出一口气,也不歇息,正正欲再拈碎一颗,继续修行。
  心头忽而一动,熟悉的感觉涌起。
  【每日结算】
  【今日斗法爭锋,多取財货,得月华素光珠一斛。猎杀海兽,砥礪玄光……评价:上下】
  【得法一道,可炼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