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云端
  (感谢“昭昭大人中大奖”的大神认证!感谢“拥蓝桉已遇释槐”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
  一九八八年四月,成田国际机场。
  春日的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作为泡沫经济上行时期的日本大门,这里依旧人声鼎沸。穿著垫肩西装的商社职员、提著lv旅行袋的贵妇、以及成群结队的旅行团,將出发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挥舞著钞票的日本游客,將从这里出发前往世界各地,將一切目所能及的东西都给买下来。
  在那条铺著红地毯的vip专用通道前,一行人的出现让周围嘈杂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少女。
  她穿著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腰间束著一条深褐色的细皮带,脚上是一双同样色系的平底皮靴。黑色的长髮被一顶宽檐帽半遮著,脸上架著一副墨镜,只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
  西园寺皋月。
  而在她身旁,跟著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铃木艾米今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扮。她穿著s-collection这一季主打的浅蓝色修身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下身是修长的西装裤。曾经那个戴著厚底眼镜、总是低著头有些驼背的工厂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在学校里也是风云人物,那种常年接触电子產品所带来的理性气质,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冷艷。
  只是,她此刻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並不是因为那双只有三公分的高跟鞋,而是因为她肩上挎著的那个巨大的、与其时尚造型极不协调的帆布邮差包。
  那个包看起来沉重无比,勒得她的肩膀微微倾斜。
  “艾米。”
  皋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墨镜后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上。
  “我们是去度假,不是去逃难。”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里面装的是砖头吗?”
  艾米扶了扶鼻樑上的新式细框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
  “不是砖头……是书。”
  “书?”
  “嗯。有几本关於cmos集成电路设计的原版书,还有一本关於tcp/ip协议的论文集,这在日本很难买到的,我怕在飞机上无聊……”
  皋月嘆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那个硬邦邦的帆布包。
  “这里是成田,不是秋叶原的旧书店。”
  “藤田。”
  “在,大小姐。”
  一直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距离的藤田刚立刻上前。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装,耳朵上掛著透明的空气导管耳麦。曾经那个在道场里只会挥舞竹刀的热血青年,在经过堂岛严的训练后,如今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他的眼神沉稳而锐利,目光时刻在周围三十米的范围內扫视,时刻保持著一种隨时可以暴起伤人的警惕姿態。
  在他身后,还有三名同样装束的近卫,呈扇形散开,不动声色地將两位少女护在核心区域。
  “把铃木小姐的书拿走。”
  皋月吩咐道。
  “託运。或者扔掉。”
  “哎?別扔!”艾米急了,双手护住包,“这些很贵的!”
  “那就託运。”皋月不容置疑地说道,“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带公式的纸片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们要去的是加利福尼亚,那里只有阳光、沙滩和好莱坞。”
  藤田刚微微欠身,伸手接过艾米的包。
  那个沉重的包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他转身交给身后的一名近卫,动作乾脆利落。
  “走吧。”
  皋月挽起艾米的手臂。
  “放鬆点,我的技术顾问。如果你总是绷著一张脸,美国海关会以为你是去窃取核机密的间谍。”
  艾米被皋月挽著,身体僵硬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来。
  “我……我只是有点紧张。”艾米小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出国。”
  “凡事都有第一次。”
  皋月拉著她走向安检口。
  “而且,这次我们不坐民航的经济舱。甚至不用和任何人挤在一起。”
  她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登机牌,在安检员面前晃了晃。
  ……
  波音747-400巨大的机身在跑道上滑行,四个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隨即机头抬起,冲入云霄。
  头等舱位於飞机的最前端。
  这里本该有十二个宽敞的座位,在泡沫时期,即使头等舱费用高昂,平时也会坐满人。但今天,这里却显得十分空旷。
  除了坐在靠窗位置的皋月和艾米,其余的十个座位全部空置。
  藤田刚像一尊黑色的铁塔,守在通往后舱的帘布隔断处。他背对著两位少女,双手交叉在腹前,眼神冷冷地扫视著偶尔经过服务的空乘人员。
  另外三名近卫则分散坐在机舱的几个关键角落,虽然看似在休息,但他们的身体也始终保持著紧绷的警戒状態。
  整个头等舱,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的嗡嗡声。
  “西园寺同学……”
  艾米看著周围那些空荡荡的真皮座椅。
  “今天的客人……只有我们吗?这可是飞往洛杉磯的航班啊,怎么会没人?”
  “当然有人。”
  皋月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让自己半躺下来,动作慵懒而愜意。
  “只不过,我把座位全都买下来了。”
  “全……全部?!”
  艾米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滚圆。
  “可是我们就两个人……这得多少钱啊?”
  “这不是钱的问题,艾米。”
  皋月淡淡地说道,接过空乘跪式服务递来的无酒精香檳。
  “这是『安全成本』。”
  “在这种封闭的三万英尺高空密室里,多一个陌生人,就多一份不可控的风险。我不喜欢把后背露给不认识的人,更不喜欢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呼吸我的空气。”
  自从经歷了黑龙会的事件,皋月对安全的敏锐度已经提升到了极致。虽然黑龙会没能对皋月造成一点伤害就被连根拔起了,但还是让皋月意识到了安全的重要性。
  既然有钱,为什么还要把生命安全交给概率?
  “拿著它。”
  皋月把另一杯气泡升腾的饮料递给还在发愣的艾米。
  “乾杯。为了我们的第一次美国之行。”
  艾米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精致的鬱金香杯,生怕弄碎了。
  “西园寺同学,你总是能做出让我嚇一跳的事情……”
  “是吗?习惯就好。”
  皋月抿了一口饮料,微酸的口感刺激著味蕾。
  “艾米,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坐在这里吗?”
  “因为……安全?”艾米试探著回答。
  “那是原因之一。”
  皋月指了指窗外。
  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可以看到厚厚的云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是一片静止的白色海洋。而在远处,深蓝色的苍穹呈现出一种令人敬畏的弧度。
  “更重要的是『视角』。”
  “在这个高度,你看不到地上的垃圾,看不到拥堵的交通,也看不到那些为了几百日元爭吵的人。”
  “你能看到的,只有世界原本的轮廓。”
  “做生意也是一样。如果你总是盯著电路板上的焊点,你就永远只能是个工程师。只有当你学会从三万英尺的高空俯瞰整个產业,你才能明白,技术到底该往哪里流。”
  艾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顺著皋月的手指看向窗外。
  但她並没有看云,也没有看天际线。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巨大的机翼上。
  阳光下,机翼后缘的襟翼微微收起,金属蒙皮在气流的冲刷下微微震颤。
  “好厉害……”
  艾米喃喃自语。
  “什么?”皋月问。
  “那个襟翼的设计。”艾米指著窗外,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种光比她看名牌包时要亮得多,“你看那个弧度,那是为了在低速时增加升力。还有那个翼梢小翼,是为了减少诱导阻力,从而节省燃油……这是流体力学的奇蹟。”
  她转过头,兴奋地看著皋月,完全忘记了刚才关於包场的震惊。
  “西园寺同学,你知道吗?这架飞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系统。几百万个零件,无数条线路,在这一刻为了同一个目標而协作……这就是秩序的美感。”
  皋月看著兴奋的艾米。
  那一刻,她確信自己没选错人。
  对於普通女孩来说,这是风景。但对於铃木艾米来说,这是数据,是逻辑,是机械的诗歌。
  这种对技术纯粹的痴迷,正是她最需要的灵魂。
  “是啊,很美。”
  皋月放下杯子,嘴角含笑。
  “不过,艾米。”
  “嗯?”
  “先把那个鱼子酱吃了。那是里海產的贝鲁加,一勺下去大概就是你爸爸工厂里一个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艾米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面前那个精致的小罐子,又看了看手里那把贝母做的小勺子。
  “这么……贵?”
  “这就是钱的味道。”
  皋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记住这个味道。因为以后,我们要让这种味道,变成你生活的常態。”
  飞机穿过气流,微微顛簸了一下。
  向著大洋彼岸的那个新大陆,疾驰而去。
  ……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后,洛杉磯国际机场的vip出口。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股乾燥、热烈且混合著燃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与东京那种黏腻的湿润截然不同,阳光直白得有些刺眼,天空呈现出一种高饱和度的湛蓝。
  一辆加长的黑色林肯城市礼宾车早已停在路边,引擎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看到一行人出来,倚靠在车门旁的一位身材魁梧的白人司机立刻站直了身体。他摘下帽子,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saionji-san?”(西园寺小姐?)
  司机迈克刚想伸手去接皋月手中的手包,一个身影便自然地切入了他和皋月之间。
  是藤田刚。
  他没有像在道场里那样紧绷著脸,而是脸上掛著得体且温和的微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美元,动作优雅地塞进迈克的上衣口袋,顺势轻轻拍了拍迈克的肩膀。
  “thank you, mike. well handle the luggage.”(谢谢,迈克。行李交给我们就行。)
  他的英语发音是標准的“女王英语”(received pronunciation),语调轻鬆自然,完全听不出日本口音,就像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管家。
  迈克愣了一下,隨即摸到了那张大额钞票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of course, sir! please.”
  藤田刚亲自拉开后座的车门,一手挡在门框上方,护著皋月和艾米上车。
  车驶入405號高速公路。
  这是一条流动的钢铁河流。双向十车道的路面上,无数敞篷车、皮卡和重型货车在疾驰。路两旁是高耸的棕櫚树和巨大的gg牌,上面印著可口可乐的红色logo和好莱坞大片的海报。
  艾米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紧紧攥著那瓶没喝完的依云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
  “好大……”
  她喃喃自语。
  这里的路是大的,车是大的,连路边的汉堡店招牌都大得惊人。相比之下,精致的东京显得那么拥挤和微缩。
  皋月摘下墨镜,隨手放在扶手上。她並没有看窗外,这些景色她早就看腻了,而是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习惯就好。”她淡淡地说道,“在这个国家,大就是美,多就是好。这是一种粗鲁但有效的逻辑。”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了喧囂的高速,拐进了日落大道。
  转过一个种满百年棕櫚树的优雅弯道,那栋標誌性的、被粉红色灰泥包裹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贝弗利山庄饭店(the beverly hills hotel)。
  它像是一座粉红色的城堡,隱匿在翠绿的热带植物中。红地毯铺就的入口前,停满了劳斯莱斯和法拉利。
  车子稳稳停下。
  藤田刚第一个下车。他扣好西装的扣子,微笑著与迎上来的门童点头致意,从容得就像是这里的常客。
  在確认周围环境安全——这种確认是隱蔽的,只存在於他看似隨意的环顾四周的一瞥中——之后,他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大小姐,到了。”
  皋月迈出车门,加州的阳光洒在她米白色的风衣上。
  她没有走向前台,而是径直走向了大堂侧面的一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那里是供贵宾休息的区域。
  她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姿態慵懒而高贵,仿佛这里不是酒店大堂,而是她自家的客厅。
  “藤田。”
  皋月轻声唤道。
  “是。”
  藤田刚心领神会。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前台。
  前台的金髮女接待员正在接电话,看到一位气质儒雅的东方绅士走过来,下意识地掛断了电话,露出了职业的微笑。
  “good afternoon, sir. how may i help you?”(下午好先生,有什么能帮您?)
  “good afternoon.”
  藤田刚的声音低沉磁性,带著令人信赖的稳重感。他从怀里掏出护照和那张黑色的美国运通百夫长卡,轻轻放在大理石檯面上。
  “check-in for ms. saionji. presidential bungalow.”(西园寺小姐办理入住。总统平房套房。)
  “ah... yes! the presidential bungalow.”
  女接待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讶。她接待过无数好莱坞明星的隨从,那些人大多趾高气扬或者粗鲁无礼,但这群东方人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教养。
  “madam prefers privacy.”(我家小姐喜欢安静。)
  藤田刚在签字时,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礼貌地补充了一句。
  “please ensure housekeeping only comes upon request.”(请確保客房服务只在召唤时出现。)
  “certainly, sir.”接待员被他那种绅士的风度折服,立刻在那张只有內部人员能看到的备註栏里打上了重点標记。
  几分钟后。
  在酒店经理的亲自引路下,一行人穿过鬱鬱葱葱的热带花园,来到了位於酒店深处的5號平房(bungalow 5)。
  据说,这里曾是伊莉莎白·泰勒和理察·伯顿度蜜月的地方。
  推开门,房间里铺著厚厚的香蕉叶图案地毯,粉色和绿色的色调充满了復古的奢靡感。落地窗外,是一个私人的恆温泳池,水面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这里安全。”
  藤田刚带著人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用专业的无线电探测器扫过了电话、插座和床头灯。
  “外围警戒已设立。我们会在隔壁的4號平房轮流值守。”
  “辛苦了。”
  皋月脱下风衣,隨手扔在沙发上。
  “大家都累了,不用那么紧绷。藤田,带你的人去吃点东西,这里的牛排不错,算我的。”
  藤田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会留下一人在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皋月和艾米。
  艾米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仿佛怕弄脏了那昂贵的布料。
  “西园寺同学……那个藤田先生,英语好厉害啊。”艾米小声感嘆道,“感觉比我们学校的外教还要標准。”
  “那是自然。”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金红色的夕阳瞬间涌入房间,將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藤田家世世代代都是西园寺家的家臣。刚从六岁起就开始接受精英教育,他在英国念过专业的管家学校,又在美国接受过特种安保训练。”
  皋月转过身,看著艾米。
  “艾米,你要记住。能站在我身边的人,手里必须要有两把刀。”
  “一把是用来保护我的,另一把……”
  她指了指艾米那个装满了技术书籍的包。
  “是用来帮我切开这个世界的。”
  艾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包。
  “那……我的刀是这些书吗?”
  “对。”
  皋月笑了,走到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戴上墨镜。
  “过来,艾米。看看这夕阳。”
  艾米走过去,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加州的落日壮丽而张扬,將天空烧成了一片绚烂的紫色和橙色。远处,比弗利山庄的豪宅若隱若现,棕櫚树的剪影在风中摇曳著。
  “真美啊……”艾米感嘆道。
  “是很美。充满了金钱和泡沫的味道。”
  皋月拿起客房服务的菜单,递给艾米。
  “点餐吧。”
  “我要一份最大的双层芝士汉堡,配油炸薯条,还要一杯香草奶昔。”
  艾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哎?在这种地方……吃汉堡?”
  她以为大小姐会点什么法式鹅肝或者鱼子酱。
  “为什么不呢?”
  皋月摘下墨镜,对著艾米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只有十四岁女孩才会有的狡黠笑容。
  “这里是美国啊。在这里,没有什么比手里拿著一个滴著油的汉堡,看著好莱坞的日落更『正宗』的了。”
  “而且……”
  她的目光越过泳池,看向北方——那是硅谷的方向。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抢劫那群天才的饭碗,不是吗?”
  夕阳沉入地平线。
  泳池底部的灯光亮起,將水面照得通透碧蓝。
  夕阳终於沉入了太平洋的尽头,將这座粉红色的宫殿留在了曖昧的夜色里。
  此时的风还很轻,轻得让人觉察不到。
  一只来自东京的蝴蝶,正悄无声息地扇动著它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