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人间
  千叶县,市川市。
  国道14號线贯穿了这片混乱的郊区。重型卡车呼啸而过,捲起路面的积水,將混合著机油和泥浆的污渍溅在路边的护栏上。
  凌晨两点。
  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skylark”里,依旧灯光通明。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大仓雅美机械地弯下腰,声音有些沙哑。
  她穿著红色的制服背心,里面是起球的白衬衫。那条曾经只穿定製丝绸裙子的腿,现在裹在廉价的肉色丝袜里,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黑色圆头皮鞋。
  在这家餐厅,没人知道她是前地產大亨的千金。大家只叫她“大仓桑”,那个手脚有点慢、不太爱说话的夜班兼职。
  “我们要靠窗的位置!”
  几个刚从柏青哥店出来的年轻人吵吵嚷嚷地挤进来,身上带著浓重的烟味。
  雅美领著他们走到窗边。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隔壁那栋刚刚竣工不久的建筑。
  那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白色方块。
  哪怕是在深夜,那个红色的方块logo——uniqlo,依然亮得刺眼。那是这片灰暗的工业区里唯一乾净的东西,乾净得有些不真实。
  “喂,服务员,这优衣库几点关门啊?”一个染著黄毛的年轻人问道。
  “……晚上八点。”
  雅美低著头,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
  “切,关得真早。听说那边的衣服便宜得像白送一样,本来还想去买两条內裤呢。”
  年轻人鬨笑著,点了几份最便宜的汉堡排。
  雅美拿著点单机走向后厨。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家店刚开的时候她就去看过了。虽然不起眼,但她还是在宣传单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两个字母:
  s.a.
  那是噩梦。
  半年前,她在父亲的病床外,把家里最后的资產卖给了西园寺家。那个叫佐佐木的律师冷漠的脸,还有那张五千万的支票,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屈辱。
  而现在,这个家族,还把店开到了她打工的餐厅隔壁。
  ……
  清晨六点。下班。
  雅美换回了自己的便服。
  那是她仅存的一件名牌——两年前买的burberry风衣。但因为长期缺乏保养,袖口已经磨破了,下摆也沾上了洗不掉的油渍。
  她推开餐厅的后门。
  一股倒春寒的冷风夹杂著冰雨,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嘶——”
  雅美缩起脖子,试图拉上风衣的拉链。
  “咔噠。”
  拉链卡住了。
  她用力拽了几下。
  “崩。”
  拉链头断了。
  风衣敞开著,里面的薄毛衣根本挡不住这种刺骨的湿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皮肤上,冻得她牙齿打颤。
  雅美站在脏兮兮的后巷里,手里捏著那个断掉的拉链头。
  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穷。
  她没钱买新大衣。父亲的药费、房租、还有母亲留下的烂帐,榨乾了她每一分钱。她连去乾洗店的钱都省了下来,每天吃的是餐厅剩下的过期麵包。
  “好冷……”
  她抱紧双臂,瑟瑟发抖。
  如果不买件衣服,还没走到车站她就会被冻僵。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隔壁。
  那个白色的方块。
  uniqlo。
  它刚刚开门。明亮的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是一个温暖的避难所。
  门口的海报上,印著一件厚实的连帽卫衣。
  下方写著一行巨大的数字:¥1900。
  1900日元。
  雅美摸了摸口袋。那里有刚刚领到的日结薪水,一万日元。
  买得起。
  但是……那是西园寺家的店。
  是那个西园寺皋月的店。
  “我不去……死也不去……”
  雅美咬著牙,转身想要往车站走。
  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吹来,雨水打湿了她的毛衣。她打了个喷嚏,感觉肺里吸进了一口冰碴子。
  身体的本能在尖叫,尊严在生存面前变得摇摇欲坠。
  尊严能当饭吃吗?
  尊严能保暖吗?
  如果不去,明天感冒发烧,连这打工的时薪都赚不到。
  五分钟后。
  雅美站在了优衣库的店里。
  这里没有导购员。自然没有人会对她那身脏兮兮的风衣投来鄙夷的目光。也没有人会像在奢侈品店那样,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她的鞋子。
  这里只有整面墙的、按顏色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还有那种亮得让人无处遁形的日光灯。
  雅美低著头,像个小偷一样,快速走到卫衣区。
  她拿起一件灰色的加绒卫衣。
  手感厚实,內里的抓绒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看了一眼吊牌。
  1900日元。
  这在以前,甚至不够她买一杯银座的咖啡。
  她拿著衣服,走进试衣间。
  脱下那件破烂的风衣,套上这件带著新衣服特有味道的卫衣。
  暖和。
  那种被厚实棉布包裹的感觉,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雅美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了名牌风衣的加持,她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路人。但这件衣服很合身,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反而让她那张疲惫的脸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仓雅美,你真是个废物。”
  她喃喃自语。
  “你恨她,恨西园寺皋月。可你现在,却要靠她卖的廉价衣服来取暖。”
  她抚摸著镜子中的自己。
  “不,你不恨她。你为什么要恨她呢?你甚至没有资格去恨她。”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而已。”
  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有那个僵硬的笑容,像面具一般吸在她的脸上。
  不能待久了,店员会生气的。
  她走出试衣间,去收银台结帐。
  “收您两千,找您一百。”
  店员双手递过零钱和小票,还有一个印著“uniqlo”红標的纸袋。
  雅美接过纸袋。
  她走出店门,重新走进那冰冷的雨中。
  身上很暖和。
  但心里,那个曾经高傲的大小姐,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她成了西园寺帝国的俘虏。
  用1900日元,买断了最后的骨气。
  但也换来了新生。
  ......
  埼玉县,浦和。
  周末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云层,照耀著这片巨大的团地(公租房社区)。
  数千栋火柴盒一样的公寓楼整齐排列,阳台上晒满了被子和衣物,五顏六色,一面面生活的旗帜在迎风招展著。
  一辆白色的铃木微型麵包车(k-car)在路口艰难地掉头,挤进了路边那个已经爆满的停车场。
  “老公!快点!那边有空位!”
  田中太太坐在副驾驶上,指挥著丈夫停车。后座上,两个孩子正在打闹,把车窗拍得啪啪作响。
  “知道了知道了……”
  田中先生一边擦著额头的汗,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车停进两辆卡车中间。
  这里是优衣库埼玉一號店。
  也就是传说中的“路边店”。
  它不像百货公司那样高高在上,它就建在国道边,像个巨大的加油站,只不过加的不是油,是衣服。
  “走走走!听说今天的限定特价是袜子,一百日元一双!”
  田中太太拎著购物篮,像个衝锋的將军一样跳下车。
  她最近很焦虑。
  虽然电视上都在说经济景气,股票涨到了天上,但她发现超市里的萝卜白菜都在涨价。丈夫的工资虽然涨了一点,但完全跟不上物价的飞奔。
  以前敢去的百货公司,现在连看一眼橱窗都觉得心虚。
  但是这里不一样。
  走进那扇自动门。
  宽敞,明亮,没有那个討厌的跟著你屁股后面推销的导购员。
  “哇!好多顏色!”
  孩子们冲向了童装区。那里的t恤像彩虹一样铺满了一整面墙。
  田中太太看了一眼价格牌。
  童装t恤:¥500。
  她揉了揉眼睛。
  500日元?
  在吉之岛(jusco)都要卖1000日元啊!
  她拿起一件,摸了摸。纯棉的,手感很好,不是那种洗一次就变形的垃圾货。
  “买!给小健和小美各买两件!”
  她把衣服扔进篮子,那种动作带著一种发泄般的快感。
  然后是男装区。
  丈夫正拿著一条牛仔裤发呆。
  “老婆,这条裤子……只要2900?”
  丈夫有些不敢相信。他身上穿的那条李维斯,是三年前花一万多买的,已经磨破了。
  “买!”
  田中太太大手一挥。
  最后是女装区。
  她看中了一件法兰绒的格子衬衫。红黑相间的格子,看起来很洋气,摸起来软绵绵的。
  以前她在杂誌上看到过类似的款式,要八千日元。
  这里只要1900。
  “买!”
  半小时后。
  一家四口提著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篮走向收银台。
  “一共是八千四百五十日元。”
  收银员报出数字。
  田中太太愣了一下。
  这要是放在以前,光是丈夫那条裤子就要一万多。而现在,全家人的新衣服,加起来还不到一万?
  她掏出一张万元大钞,递过去。
  接过找零的一千多日元,她看著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通胀的怪兽嘴里,她抢回了一块肉。
  “老公,中午去吃迴转寿司吧!”
  田中太太容光焕发地说道。
  “剩下的钱正好够吃一顿!”
  “好嘞!”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走出店门。
  他们並不知道,这所谓的“便宜”,是建立在遥远的上海女工的汗水、以及西园寺家庞大的资本运作之上的。(西园寺家上海工厂的福利待遇绝对是第一梯队,不是什么黑心工厂)
  他们只知道,在这个疯狂涨价的年代,这里是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富有”的地方。
  这是一种最廉价、也最有效的麻醉剂。
  ......
  神奈川县,相模原。
  夜色深沉。
  这里是东京都市圈的边缘,也是新的开发热土。
  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工地上,探照灯將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快点!那边的一车水泥到了!卸货!”
  工头戴著黄色安全帽,手里拿著对讲机大吼。
  西园寺健次郎压低了帽檐,扛起一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蹣跚著走向搅拌机。
  他现在的名字叫“田中健”。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的临时工。
  几年前,他还是西园寺家的分家家主,开著豪车,喝著洋酒。
  现在,他穿著沾满灰浆的工装裤,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不敢擦,因为手上全是水泥灰。
  “动作快点!这周就要封顶!”
  工头还在催促。
  健次郎把水泥扔进料斗,直起腰,喘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工地前方竖起的那块巨大的效果图牌。
  那是这栋建筑未来的样子。
  一个白色的、发光的方块。
  上面印著红色的logo:uniqlo。
  又是这个名字。
  健次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產业。那个把他赶出家门、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侄女,西园寺皋月。
  不仅如此,他听说这个品牌的幕后推手,还有那个他曾经在大阪见过的、被他嘲笑过的卖衣服的小老板,柳井正。
  现在,柳井正是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商界新星。
  而他,西园寺健次郎,正在这里像个奴隶一样,为他们的帝国添砖加瓦。
  “真是讽刺啊……”
  健次郎吐出一口带著水泥味的唾沫。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入了工地。
  车门打开。
  几个穿著笔挺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柳井正。
  他比一年前在大阪时看起来自信多了,眼神锐利,走路都带风。
  “这里!这里的墙面一定要平整!”
  柳井正指著正在施工的外墙,对身边的项目经理说道。
  “我要的是绝对的白色!不能有一点瑕疵!这是我们在神奈川的第一家旗舰店,关乎到整个关东战略!”
  他的声音洪亮,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健次郎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害怕被认出来。
  虽然他现在的样子,估计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柳井正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工人们,並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大家都辛苦了!”
  柳井正大声说道。
  “今晚加班的,除了规定的双倍工资外,每人发一份夜宵!加两个饭糰!”
  “谢谢社长!”
  工人们发出欢呼声。事实上,西园寺建设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们也更愿意尽心力去完成工作。
  健次郎也跟著低声附和,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他看著那个意气风发的柳井正,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的手。
  他明白的,自己早就已经彻底被这个时代拋弃了。
  从他签下那份独立运营的契约开始。
  他不再是棋手,甚至连当棋子的价值都没有。
  他只是这庞大帝国地基下,一块沉默的、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干活吧。”
  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
  “发什么愣啊,想扣钱啊?”
  “来了。”
  健次郎弯下腰,重新扛起那袋沉重的水泥。
  沉重的负荷压弯了他的脊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活下去。
  哪怕像条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夜风吹过工地,捲起漫天的灰尘。
  掩盖了人间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