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傲慢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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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七年的三月下旬,东京的樱花前线刚刚抵达上野公园。
  丸之內的写字楼里,空气乾燥而温暖。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输送著恆温的空气,將窗外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天隔绝在双层玻璃之外。
  西园寺实业,社长办公室。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咔嚓。”
  “咔嚓。”
  修一站在窗边的一张楠木条案前,手里握著一把黑钢锻造的修枝剪。他的面前,是一盆树龄超过五十年的五针松。
  松针苍翠,枝干虬曲如龙,但在左侧的一根枝条上,长出了一簇破坏整体平衡的杂叶。
  修一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神情专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他微微侧头,审视著枝叶的走向,然后再次下剪。
  “咔嚓。”
  那簇杂叶应声而落,掉在铺著白沙的托盘里。
  “社长。”
  秘书轻轻推开门,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謐。
  “西武集团的权田先生到了。”
  修一没有回头,甚至连手里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让他进来。”
  几秒钟后,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寧静。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种缺乏教养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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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园寺社长,真是好雅兴啊。”
  权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虽然极力想要维持那种大財阀高管特有的从容,但尾音里那一丝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境。
  修一依然背对著他,用手指轻轻拨弄著松针,寻找下一个切入点。
  “权田次长,隨便坐。”
  语气平淡,就像是招呼一个送快递的。
  权田站在原地,看著修一的背影,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把公文包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就不绕圈子了。”
  权田一边说著,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茶几中央。
  “关於目黑区那块地。西武集团是个讲究效率的公司,不喜欢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支票上点了点。
  “两亿日元。”
  权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据我所知,你们买这块地只花了五千万。这才过了两个月,四倍的回报率。西园寺社长,做人要知足。这个利润率放在哪行哪业都是暴利了。”
  办公室里迴荡著他的声音。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修一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剪刀伸向松树顶端的一根枯枝。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权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眼皮一跳。
  “西园寺社长?”权田皱起眉头,“我在跟您说话。”
  “我在听。”
  修一终於转过身。
  他手里还拿著那把锋利的剪刀,並没有看茶几上的支票,而是用一种审视盆景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权田。
  “两亿。”修一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听起来確实不少。”
  “那当然!”权田以为他动心了,身体立刻前倾,脸上堆起假笑,“这可是现金支票,马上就能兑现。有了这两亿,您可以去买更多这样的……嗯,边角料。”
  修一笑了笑。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就列印好的a4纸。
  纸张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拿著那张纸,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权田面前。
  並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著陷在沙发里的权田。
  “权田次长,您的算术不错。四倍確实是暴利。”
  修一鬆开手。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下,覆盖在了那张两亿日元的支票上。
  “但是,西园寺家的数学老师教过我另一种算法。”
  权田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
  上面的內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加粗的数字。
  转让价格:1,000,000,000日元。
  权田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个,十,百,千,万……亿。
  十亿。
  “噌!”
  权田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面前的茶几。
  “十亿?!”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锐,甚至破了音。
  “你疯了吗?!那一块只有三十坪的烂地!连个像样的厕所都盖不了!你要十亿?!”
  “每坪三千三百万?!银座的地王也没这个价!你这是敲诈!是勒索!”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权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咆哮,修一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只是平静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鹿皮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
  “权田次长,请注意您的言辞。”
  修一对著光检查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这就是市场经济。买卖自由,如果您觉得贵,可以不买。”
  “不买?!”权田气极反笑,“你那个铁丝网把我们的工地拦腰切断了!我们的推土机动不了,渣土车进不去!你让我怎么不买?!”
  “那就是您的事情了。”
  修一转身走回条案旁,重新拿起剪刀。
  他对著松树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左边的枝叶还是有些繁密。
  “不过,我帮您算过一笔帐。”
  隨著剪刀的开合,修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目黑区的那个项目,土地成本大概是三百亿吧?加上前期拆迁费用,我想不会低於四百亿。”
  “咔嚓。”
  一根枝条落下。
  “这四百亿里,至少有一半是银行贷款。按照现在的商业贷款利率,一天的利息大概是……五百万日元左右。”
  “再加上那几十台重型机械的租赁费,几百號工人的误工费,还有为了赶工期而支付的加急费。”
  “咔嚓。”
  又一根。
  “如果不动工,西武集团每天睁开眼,就要往水里扔一千万日元。”
  修一停下动作,转过头,看著脸色渐渐发白的权田。
  “十亿日元,看起来很多。但也就相当於你们项目停工三个月的损失。”
  “而且我听说……”
  修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堤会长计划要在今年秋天让『西武置地』上市?这个目黑区的项目,可是招股书里的核心资產啊。”
  “如果因为这块地导致项目延期,甚至拿不到开工许可证,影响了上市进程……”
  修一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用剪刀指了指那张纸。
  “相比起股价的波动,这十亿日元,简直就是九牛一毛的保险费。不是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权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的拳头握紧又鬆开,鬆开又握紧。
  他想反驳,想骂人,甚至想衝上去给这个一脸淡然的男人一拳。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修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根钉子,精准地钉在西武集团的死穴上。
  这是一场阳谋。
  赤裸裸的、摆在檯面上的阳谋。
  我就卡在这里。我就要这个价。你爱买不买。
  “你……”
  权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西园寺修一,你这么干,是在跟整个西武集团宣战。堤会长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堤会长会不会放过我,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修一转过身,继续修剪他的松树。
  “至於堤会长…我只是希望他能注意一下他的企业形象罢了。”
  “顺便说一句,这个报价的有效期只有三天。”
  修一手中的剪刀发出一声清脆的闭合声。
  “三天后,每过一天,涨价一亿。”
  “因为我看那边的地价,似乎还在涨呢。”
  权田看著那个背影。
  那把剪刀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剪断西武集团的血管。
  “好……好得很。”
  权田抓起桌上那张薄薄的报价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几乎將纸张戳破。
  他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在这个商业世界里,输家没有资格放狠话。
  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脚步声依旧沉重,但已经没有了来时的那种虚张声势,只剩下一种溃败后的仓皇。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震得墙上的掛画都微微歪斜了一下。
  修一併没有回头。
  他看著面前这盆终於修剪完美的五针松。
  多余的枝叶被剪除,整棵树呈现出一种孤傲而劲挺的姿態。
  他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喷壶,细细地给松针喷上一层水雾。
  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十亿啊……”
  修一轻声自语。
  就在三个月前,这块地还是个没人要的垃圾站,皋月花五千万买下来的时候,修一心里都有些没底。
  而现在,它变成了价值十亿的黄金。
  不,是变成了插在巨人喉咙上的那根价值十亿的鱼刺。
  皋月说得对。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只要站对了位置,垃圾也能变成武器。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接下来就是小蚂蚁展现力量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