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两米宽的嘆息之墙
  一九八七年的三月,目黑区的风里还带著些许冬日的余威。
  这里是目黑区,东京传统的富人聚居地之一。
  只不过,此刻的这片区域,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满目疮痍的战场。
  为了给即將上市的“西武置地”造势,也为了在日益疯狂的东京地价中抢占高地,西武集团启动了代號为“千亿计划”的大规模开发案。他们花了大价钱,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硬是把几十栋老旧的木造一户建全部拆除,腾出了两块巨大的空地。
  按照规划,这里將建起两栋三十层高的超豪华公寓——“目黑·森林公园”。中间將由一条宽阔的法式林荫大道连接,还要有一个带喷泉的下沉式广场。
  gg已经打出去了。
  “献给新时代的上流阶层。”
  售楼处的电话每天都被打爆,预售证还没下来,排队登记的意向客户就已经超过了两千组。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
  直到今天早上。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碾过泥泞的临时便道,在工地入口处急剎车。
  车门打开,权田铁青著脸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件昂贵的驼色羊绒大衣,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与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
  自从半年前被西园寺修一羞辱之后,他在集团內部坐了好几个月的冷板凳。直到最近,因为他在目黑区的拆迁工作中表现出的“强硬手腕”(虽然手段不太光彩),才勉强被堤会长重新启用,负责这个项目的现场统筹。
  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只要这个项目顺利开工,他就能洗刷之前的耻辱,重新回到权力的中心。
  “怎么回事?!”
  权田一边往里走,一边对著迎上来的工地负责人田中吼道。
  “为什么停工了?那边的打桩机怎么不响?这边的推土机怎么熄火了?你们知不知道停工一天要损失多少利息?!”
  他的声音很大,唾沫星子喷了田中一脸。
  田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人,平日里也是个大嗓门,此刻却缩著脖子,一脸的苦相,手里拿著安全帽不停地擦汗。
  “次长……不是我想停,是……是没法干啊。”
  田中指了指工地的正中央。
  “您自己去看看吧。”
  权田皱著眉头,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著烂泥,大步向场地中央走去。
  那里本该是规划中的“香榭丽舍大道”,也就是连接南北两个地块的核心通道。
  但现在,那里围著一圈人。
  推土机的铲斗高高举起,却僵硬地停在半空,像是一只被施了定身法的怪兽。
  权田推开围观的工人,挤到了最前面。
  然后,他愣住了。
  就在两片已经被平整得光禿禿的黄土地中间,突兀地横亘著一条极其狭长的地带。
  它只有两米宽。
  窄得甚至不够一辆轿车调头。
  但它很长,足足有五十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或者说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死死地切断了南北两块土地的连接。
  这块地並没有被平整,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杂草,甚至还堆著一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废旧轮胎和生锈的铁皮桶。
  但在这一片荒芜的周围,却竖起了一圈崭新的、银光闪闪的铁丝网。
  每隔五米,铁丝网上就掛著一块醒目的红色警示牌:
  【私有土地立入禁止】
  【西园寺实业株式会社管理地】
  “这是什么东西?”
  权田指著那块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为什么之前拆迁的时候没把它收进来?!”
  田中的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次长,这块地以前是个垃圾回收站的通道,属於市政规划的『死角』。之前的业主是个老头,一直找不到人。我们以为是无主地,就没管它,想著等开工了直接推平就算了……”
  “谁知道……”田中咽了口唾沫,“昨天晚上,突然来了一帮人,连夜把这围栏给竖起来了。”
  “昨天晚上?”
  权田眯起了眼睛,看著那块牌子。
  “西园寺......”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他转过身,看著那台停在旁边的推土机。
  驾驶室里的司机正叼著烟,一脸无聊地看著这边。
  “谁让你们停的?”权田指著司机大喊,“给我推过去!管它什么私有地!这是重点工程!有什么事我顶著!把那些破铁丝网给我剷平!”
  司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田中。
  田中刚想说话,权田已经一脚踹在履带上。
  “聋了吗?!开车!”
  司机被嚇了一跳,连忙扔掉菸头,发动引擎。
  “轰隆隆——”
  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黑烟,推土机的铲斗缓缓落下,履带开始转动,压碎了地上的碎石,向著那道铁丝网逼近。
  就在铲斗的尖齿距离铁丝网还有不到半米的时候。
  “滴——”
  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响起。
  一辆一直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黑色皇冠轿车,车门突然打开。
  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戴著银边眼镜、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走了下来。他没有穿雨靴,也没有戴安全帽,只是平静地站在泥泞的边缘,举起了一只手。
  他的手里,拿著一台那个年代还很罕见的大哥大电话。
  “停。”
  男人並没有大喊大叫,声音也不高,但在机器的轰鸣声中,那个手势却有著一种令人不安的篤定。
  推土机司机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剎车。
  铲斗在距离铁丝网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带起的风吹动了那块红色的警示牌,“哗啦哗啦”作响。
  权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这个不速之客。
  “有何贵干?”
  男人整理了一下领带,並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走到权田面前。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动作標准且礼貌。
  “鄙人佐佐木。”
  “西园寺实业的法律顾问。”
  听到“西园寺”这三个字,权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名字。
  那个半年前在麻布十番把他扫地出门的名字。
  那个让他这几个月来在梦里都咬牙切齿的名字。
  “果然是你们...”权田手中的名片都被捏出了褶皱,“你们想干什么?这块地只有两米宽!连个狗窝都盖不了!你们圈起来是想养蚊子吗?”
  佐佐木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不管这块地能盖什么,或者什么都盖不了,这都不重要。”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盖著鲜红印章的文件。
  “重要的是,这块地的產权,属於西园寺实业。”
  “根据日本国宪法第二十九条,私有財產权神圣不可侵犯。”
  佐佐木把文件举到权田面前。
  那是一份由东京地方裁判所刚刚签发的《工事禁止临时处分命令》。
  “就在刚才,如果您的人再往前推十厘米,那就是侵犯私有领地罪,以及器物损坏罪。”
  律师的声音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读稿机。
  “我已经联繫了目黑警署。另外,那边的车里……”
  他指了指那辆黑色皇冠的后座。
  “坐著《周刊文春》的摄影记者。如果您觉得西武集团的股价能够承受『强行霸占民宅』这样的头条新闻,您可以继续。”
  权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了一眼那辆黑车,又看了一眼那个高悬在头顶的推土机铲斗。
  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这块地,太致命了。
  它不仅在物理上切断了工地的连接,更在法理上切断了西武集团的命脉。
  如果不拿下这块地,南北两块地就无法合併。
  如果不合併,按照建筑基准法,这个项目的容积率就要减半。而且,中间这条路如果不能用,消防通道就无法通过验收,整个项目就是个违章建筑。
  “你们……”
  权田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是故意的。”
  “这块地是垃圾回收站!谁会閒著没事买这种烂地?你们早就知道西武要开发这里,是不是?”
  佐佐木律师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职业而標准,却比嘲讽更让人难受。
  “权田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这叫商业投资。”
  “我的委託人西园寺社长,非常看好目黑区的未来。他买下这块地,原本是打算……”
  律师看了一眼那满是杂草的荒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打算在这里建一个长条形的『带状公园』,或者是竖一块长五十米的公益gg牌,宣传世界和平。”
  “你放屁!”
  权田终於忍不住爆了粗口。
  “带状公园?两米宽?你当是在走钢丝吗?”
  他一把抓过那份文件,恨不得把它撕碎。
  但理智告诉他,撕碎了也没用。法官的章是真的,地契也是真的。
  “开个价吧。”
  权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生意人。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解不开的死结,只有谈不拢的价格。
  “这块地只有三十坪(约100平米)。按照现在的行情,每坪一百万顶天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我现在就让財务开支票。”
  “这是给西园寺议员的面子。”
  佐佐木律师看著那三根手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
  “权田先生,您可能误会了。”
  律师扣上公文包的锁扣,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我只是个律师。我不负责谈生意,我只负责普法。”
  “如果您有购买意向,请直接联繫西园寺社长。不过……”
  佐佐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据我所知,社长最近很忙。毕竟赤坂那边的新楼刚开业,他可能没时间处理这种『小生意』。”
  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向那辆皇冠车走去。
  “等一下!”
  权田追了两步,脚下踩进一个泥坑,污水溅湿了他昂贵的裤脚。
  “告诉西园寺修一!別太过分!西武集团不是好惹的!如果他想在这里搞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这块地变成废土!”
  佐佐木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车门边,背对著权田说道:
  “权田先生,容我提醒一句。”
  “这块地,已经是废土了。”
  “正因为它什么都不是,所以它什么都不怕。”
  “但是您的项目……”
  佐佐木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些停摆的重型机械上。
  “这些机器停一天,银行的利息是多少?工人的工资是多少?预售客户的违约金是多少?”
  “您比我更清楚。”
  “砰。”
  车门关上。
  黑色皇冠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车子很快驶离了工地,只留下权田一个人站在寒风中。
  周围的工人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说话。推土机司机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来:
  “次长……那这围栏,还推吗?”
  “推个屁!”
  权田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一个油桶上。
  “咣当!”
  油桶滚出老远,撞在铁丝网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那道崭新的铁丝网纹丝不动。
  它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嘆息之墙,静静地横在那里,嘲笑著西武集团的千亿野心。
  权田看著那块红色的警示牌。
  【西园寺实业】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终於明白,那天在麻布十番,修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东京,已经不是堤义明一个人的了。”
  这哪里是买地。
  这分明是下毒。
  他们在西武集团这头巨兽的喉咙里,精准地卡了一根鱼刺。
  不致命,但足以让你痛不欲生,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西园寺修一……”
  权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里的名片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你给我等著。”
  但他知道,这句狠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因为他的身后,那两块巨大的、花了几百亿买下来的土地,此刻正像两具尸体一样,躺在阴沉的天空下,等待著那个掌握著解药的人。
  风更大了。
  捲起地上的枯草,在空中打著旋儿。
  目黑区的这个春天,对於权田来说,比冬天还要寒冷。
  ......
  (ps:这里皋月並不是故意找茬哦,这个地块也是之前就埋下的伏笔,都是计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