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318国道,倒著磕长头的僧人
  路虎卫士的引擎盖上全是泥点子,但这辆歷经磨难的老车就像它的驾驶员一样,骨子里透著股皮实劲儿。
  从昆明出来,上了成雅高速,再转入被誉为“中国人的景观大道”的318国道,这一路並不太平。
  此时已是深夜。
  车子刚刚翻过二郎山,海拔陡然升高。窗外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凛冽,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
  “呼……呼……”
  王胖子一边开车,一边抱著个氧气枕头猛吸,脸色涨得像猪肝一样红,“我说大哥,这高原反应也太……太不讲理了。胖爷我这肺活量,在那虫谷里都能憋气两分钟,怎么到了这儿跟个拉风箱似的?”
  “这是高反,跟你肺活量没关係。”
  蓝灵坐在后座,正在捣鼓一些有著奇怪味道的草药包,“含一片红景天,別说话,调整呼吸。你这一身肉耗氧量大,本来就容易高反。”
  姜尘坐在副驾驶,手里依然把玩著那颗雮尘珠。
  自从离开了那个充满了尸气和欲望的地下世界,他体內的“饕餮”似乎真的陷入了沉睡。那颗珠子散发出的温热磁场,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那个贪婪的野兽。
  但他依然不敢大意。
  因为他发现,隨著海拔的升高,这颗珠子的顏色……似乎变深了。
  原本是通透的红玛瑙色,现在竟然隱隱透出一股暗红,就像是……凝固的血。
  “前面不对劲。”
  姜尘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咋了?”胖子一脚剎车,车速慢了下来,“前面堵车了?”
  “不是车。”
  姜尘收起珠子,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漆黑的前方。
  在这条蜿蜒盘旋的山路上,除了这辆路虎的车灯,周围一片死寂。没有对向来车,也没有路灯,只有两边黑漆漆的悬崖和呼啸的山风。
  但在那两道惨白的车灯光柱尽头。
  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著破烂暗红色僧袍的人,正趴在路中间,做著五体投地的动作。
  他在磕长头。
  这是进藏路上最常见的景象。无数虔诚的信徒,用身体丈量大地,三步一磕,从家乡一直磕到拉萨的大昭寺。
  “害,嚇胖爷一跳。”
  胖子鬆了口气,按了两下喇叭,“是大半夜赶路的朝圣者。这信仰,真没得说。咱们绕过去吧,別惊扰了人家。”
  说著,胖子打方向盘,准备从侧面的路肩超车。
  “等等。”
  姜尘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手剎。
  “滋——”
  车子在离那个僧人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怎么了大哥?”胖子不解。
  “你看他的方向。”
  姜尘指著那个趴在地上的僧人。
  胖子定睛一看,瞬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318国道是东西走向。进藏的方向是向西。
  所有的朝圣者,都是面朝西方,向著拉萨的方向磕头。
  但这僧人……
  他是头朝东,脚朝西。
  他在往回磕。
  而且,他的动作极其机械、僵硬。每一次起身、合十、扑倒,都像是一个设定好了程序的木偶,没有一丝停顿,也没有一丝生气。
  “倒著磕?”蓝灵也凑了过来,脸色变了,“在藏传佛教里,只有一种情况会背对拉萨磕头。”
  “什么情况?”胖子问。
  “他在……送葬。”
  蓝灵的声音发颤,“或者是,他在躲避某种比佛祖还要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趴在地上的僧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似乎感应到了车灯的照射,或者是车里那颗雮尘珠的气息。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並没有转身。
  而是依然背对著车子,站在路中间。
  他身上的僧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同枯树皮般的黑褐色。在他背上,背著一个奇怪的经筒。
  那经筒不是金色的,也不是铜色的。
  而是……骨白色的。
  看起来就像是用一截巨大的腿骨磨製而成的。
  “转过去。”
  姜尘突然打开车门,“你们別下来。”
  “大哥!”胖子想要阻拦。
  但姜尘已经跳下了车。
  寒风如刀,吹得姜尘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背对著他的僧人。
  距离三米的时候。
  姜尘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眼中,这个僧人的身上,並没有活人的“气”。
  但他也不是死人。
  他像是一座……移动的封印。
  在他背上那个骨制经筒里,藏著一股极其庞大、却又极其纯净的力量。
  “大师。”
  姜尘开口,声音在风中飘散。
  “为何挡路?”
  那个僧人没有回头。
  但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乾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说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施主,既然身怀『修罗』,为何还要去往净土?”
  姜尘瞳孔微缩。
  修罗?
  是指他体內的饕餮吗?
  “我去寻药。”姜尘淡淡道,“也是寻路。”
  “路在脚下,药在心中。”
  老僧依然背对著他,缓缓说道,“但你带去的东西,会把『净土』变成『焦土』。”
  “那东西……不属於人间。”
  “它是『门』的钥匙。”
  说到这里,老僧突然动了。
  他並没有转身攻击,而是缓缓取下了背上的那个骨制经筒。
  “嗡——”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经筒。
  一阵低沉的梵音,瞬间在空旷的山路上响起。
  “六字大明咒?”
  车里的蓝灵脸色一变,“不对!这不是祈福的咒!这是……镇魔咒!”
  隨著经筒的转动,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以老僧为中心,向著姜尘荡漾开来。
  “饿……”
  姜尘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股刚刚被雮尘珠压制下去的“飢饿感”,在这梵音的刺激下,竟然再次甦醒了!
  体內的“饕餮”,被这股挑衅的力量激怒了。
  “他在逼我出手?”
  姜尘死死按住胸口,那里滚烫如火。
  “大师,让路吧。”
  姜尘咬著牙,“我不想在这儿开杀戒。”
  “杀戒?”
  老僧突然笑了一下。
  “施主,你看看贫僧的脸。”
  说完。
  那个僧人,终於……转过身来。
  “嘶——”
  车里的胖子和蓝灵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僧人……
  没有脸。
  他的脸上,是一片平滑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就像是一个还没捏好五官的泥人。
  只有在额头正中央的位置,被人用刀刻了一只……竖著的眼睛。
  那只眼睛是闭著的。
  上面还在渗著黑血。
  “无面僧?!”蓝灵惊呼,“传说中守护古格王朝遗址的『苦行者』!他们为了不看这世间污浊,自毁五官,只修心眼!”
  “贫僧没有眼,看不见路。”
  那个无面僧举著经筒,用腹语说道,“但贫僧的心眼看到了。”
  “你的身后……跟著一片海。”
  “一片……由血组成的黑海。”
  “那不是修罗。”
  “那是……吞天之兽。”
  老僧突然一步跨出,手中的骨经筒带著呼啸的风声,直直地砸向姜尘的天灵盖!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却带著千钧之力。
  那是纯粹的肉身力量,加上密宗的“金刚力”。
  “找死!”
  姜尘被激怒了。
  他眼中的黑色瞬间褪去,金色的竖瞳再次浮现。
  他没有躲。
  而是抬起一只手,竟然想要硬接这雷霆一击。
  “当!!!”
  一声巨响。
  骨经筒砸在姜尘的手掌上,並没有砸碎骨头,反而像是砸在了一块钢板上。
  姜尘的手掌瞬间变成了黑色,指甲暴涨,死死扣住了经筒。
  “既然你没有脸。”
  姜尘看著那个诡异的无面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我就……”
  “帮你画一张。”
  姜尘另一只手猛地探出,直取无面僧那张空白的脸皮!
  “阿弥陀佛。”
  就在姜尘的手指即將触碰到对方的一瞬间。
  那个无面僧突然鬆开了经筒。
  他双手合十,整个人竟然……散了。
  不是逃跑。
  而是化作了一堆……沙子。
  那是红色的沙子。
  僧袍落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堆红沙被风吹散。
  “替身术?撒豆成兵?”
  姜尘抓著那个沉重的骨经筒,愣在原地。
  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高深的法术?
  “不对。”
  姜尘看著手里的经筒。
  那骨头上,刻著一行细小的藏文。
  “古格银眼,地狱之门。”
  “这是……请柬。”
  姜尘反应过来了。
  刚才那个根本不是人,也不是鬼。
  那是某种“意念”的投影,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那个无面僧,是用这种方式,给他送来了……进入古格王朝的钥匙。
  “古格银眼……”
  姜尘握紧了经筒。
  他感受到了。
  在这个经筒里,藏著一张地图。
  一张通往“终极”的地图。
  “大哥!没事吧?!”
  胖子跳下车,举著工兵铲四处乱挥,“那没脸的禿驴呢?让胖爷我给他整容!”
  “走了。”
  姜尘把经筒扔给胖子。
  “这是好东西。拿去车上掛著,能辟邪。”
  “这玩意儿?”胖子抱著那根大骨头,一脸嫌弃,“这也太渗人了。不过这质地……好像是人的腿骨啊?”
  “上车。”
  姜尘看著西方那漆黑的夜空。
  在那遥远的天际,几颗星辰正在闪烁,排列成了一个……眼睛的形状。
  “他在等我们。”
  “谁?”
  “我爷爷。”
  姜尘转身上车。
  “或者说……那个把他变成了怪物的『门』。”
  车子重新发动。
  向著那无尽的黑暗与高原深处,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路面上。
  那堆红色的沙子,並没有被风吹散。
  它们缓缓蠕动著,重新聚集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
  它对著远去的车灯,缓缓弯下腰。
  做了一个……恭送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