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溃散之势,正在形成!
  榴霰弹在空中炸开的闷响,像死神在云端叩响手指。
  有日军士兵亲眼看著,那个三秒前还在挥舞军刀高喊“天闹黑卡板载”的少尉。
  三秒后,他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的番茄——
  噗嗤。
  衣服连同里面的皮肉,同时炸开几十个血洞。
  衝锋的势头,硬生生被止住了。
  前排的日军士兵本能地停下脚步。
  “魔……魔鬼……”
  一个叫小野的二等兵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看著那些刚刚还活蹦乱跳、现在却变成残破尸体的同伴,手里的三八式步枪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参军才三个月,是从大阪徵召来的商人之子。
  来中国前,父亲拍著他的肩膀说:“小野啊,去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可现在——
  他看著一个被钢珠打爆了头的同伴,脑浆溅在旁边焦黑的树干上,白花花红彤彤混在一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弯下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因为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就只吃了半块压缩饼乾。
  “小野!捡起枪!衝锋!”
  旁边的军曹嘶吼著,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小野被扇得眼冒金星,却依旧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那片不断落下钢珠雨的区域。
  衝锋?
  衝上去送死吗?
  “我……我不冲了……”
  他嘴唇哆嗦著,声音小得像蚊子。
  但军曹听见了。
  “八嘎!你说什么?!”
  军曹怒目圆睁,举起军刀就要砍——
  “轰——!!!”
  又一发榴霰弹在不远处炸开。
  钢珠嗖嗖飞过。
  军曹的半个脑袋没了。
  红的白的喷了小野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
  小野呆呆地伸手摸了一把脸,看著满手的红白混合物。
  然后——
  “啊啊啊啊啊——!!!”
  他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像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朝著来时的方向狂奔。
  一边跑,一边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像那些布料是烧红的烙铁。
  “別杀我!別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的尖叫,像一根导火索。
  “我也不冲了!”
  “逃啊——!!”
  “快逃——!!!”
  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枪,在焦土和碎尸上狂奔。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狂热,不再是勇猛。
  是惊恐。
  是崩溃。
  是彻底的精神瓦解。
  前一秒还高喊“板载”的帝国皇军,下一秒就变成了哭爹喊娘、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的溃兵。
  滑稽吗?
  很滑稽。
  一头日军跑得太急,被一具尸体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上疼,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继续跑,连钢盔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还有一头日军跪在地上,对著中国阵地的方向连连磕头,嘴里念叨著: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麒麟102”坦克內。
  绣娘的眼睛贴在观瞄镜上,冷静地观察著战场。
  火控系统的屏幕上,跳动著不断刷新的数据:
  距离:550米。
  风速:2.8米/秒。
  湿度:73%。
  剩余榴霰弹:7发。
  但她没有继续开火。
  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透过高倍率的观瞄镜,她能清晰地看到——
  日军的衝锋阵型,已经彻底乱了。
  前排的士兵在溃逃。
  中间的士兵在犹豫。
  后排的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整个进攻浪潮,像撞上礁石的海水,开始倒卷。
  “溃散之势,正在形成。”
  绣娘低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车舱里迴荡。
  她选择榴霰弹的目的,达到了。
  这种弹药,不仅杀伤面积大,更重要的是——
  它的杀伤方式,太有视觉衝击力了。
  子弹打中人,可能就是一个血洞。
  炮弹炸中人,可能就是一具破碎的尸体。
  但榴霰弹不一样。
  它在空中爆炸,钢珠和破片像雨点一样洒下。
  中弹的人,往往不是当场死亡,而是在血泊里痛苦挣扎,惨叫哀嚎。
  他们的惨状,会被周围的同伴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惨叫,会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第一个士兵转身逃跑,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一个中队溃散,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旦溃散之势形成,就像雪崩,再也无法阻止。
  绣娘的手指,离开了发射钮。
  她切换到通讯频道:
  “铁砧,破门者。”
  “在。”
  “在。”
  “继续保持警戒,隨时准备继续战斗。”
  “明白。”
  “收到。”
  …………
  日军进攻阵地后方,临时指挥所。
  步兵第五旅团旅团长片山里一郎少將,站在一辆八九式中战车的炮塔上,举著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精心部署的炮兵阵地,在几分钟內,化为一片火海。
  看到了他麾下的士兵,在那种诡异的、从天而降的钢珠雨面前,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更看到了——
  溃逃。
  帝国皇军,竟然在溃逃!
  像丧家之犬一样,丟盔弃甲,哭爹喊娘,朝著后方狂奔!
  “八嘎——!!!”
  片山里一郎猛地將望远镜摔在地上。
  “不许退!不许退——!!!”
  他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督战队!督战队在哪——!!!”
  “哈依!”
  一个中尉快步跑上前,立正敬礼:
  “旅团长阁下!督战队已就位!共五十人,全部是从各联队抽调的最忠诚、最冷酷的士官!”
  片山里一郎跳下战车,从腰间拔出那把镀金的將官手枪。
  “带路!”
  “哈依!”
  督战队的防线,设在溃逃路线的必经之路上。
  五十名士官,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排成一排,脸色冷得像冰。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
  后退者,杀。
  逃跑者,杀。
  动摇军心者,杀。
  在他们前方,溃逃的日军士兵已经涌了过来。
  黑压压的一片,像受惊的羊群。
  “站住!”
  督战队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少尉,厉声喝道:
  “再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
  溃兵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刺刀,看著督战队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前有督战队,后有那种恐怖的钢珠雨。
  进退两难。
  “让开!让我们过去!”
  一个满脸是血的上等兵哭喊著:
  “前面是地狱!是魔鬼!衝上去就是死啊!”
  “八嘎!”
  督战队少尉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那个上等兵脚下,溅起一撮泥土。
  “再敢妖言惑眾,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
  溃兵们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
  片山里一郎到了。
  他走到督战队前方,看著这几十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溃兵,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片山里一郎知道,一旦这几十个日军溃兵真的逃了。
  那第五步兵旅团的的其他人,也会有样学样,四散而逃。
  到了那时,別说五十个督战队员了,就是五百个,也无能为力。
  他必须让这些溃兵,重新向战场衝锋,阻止当前之溃散之势。
  片山里一郎长出一口气,但却没有说话。
  他举起手枪,瞄准了溃兵最前排的一个士兵。
  那是个年轻的二等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著稚气。
  他裤襠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嚇尿了。
  “旅……旅团长阁下……”
  “我…………”
  年轻士兵看著黑洞洞的枪口,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
  砰!
  枪响了。
  子弹打穿了他的眉心。
  年轻的尸体向后仰倒,眼睛还睁著,里面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他到死都不没明白,为什么杀死他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片山里一郎放下还在冒烟的手枪,冷冷地扫视著溃兵:
  “看到了吗?”
  “这就是临阵脱逃的下场。”
  溃兵们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杀鸡儆猴。
  效果立竿见影。
  片山里一郎的目光,在溃兵中扫视。
  最后,停在了一个身材矮小、脸色惨白如纸的士兵身上。
  “龟田一等兵。”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那个士兵的耳朵里。
  龟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立正:
  “哈……哈依!”
  “我记得你。”片山里一郎慢慢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你是从秋田县来的,对吧?”
  “是……是的!阁下!”
  “家里有个老母亲,还有个刚满月的儿子。”片山里一郎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但那种温和,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出征前,村里还给你开了欢送会。你母亲抱著你哭,说等你凯旋归来。”
  龟田的额头开始冒汗。
  “现在——”片山里一郎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却在战场上逃跑。”
  “如果这个消息传回秋田……”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母亲,还有脸活在世上吗?”
  “你儿子,长大后知道父亲是个逃兵,会怎么想?”
  “你们龟田家,一直本本分分。到了你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帝国军人』——”
  片山里一郎凑近龟田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让整个家族,因为你一个人,蒙上永远的耻辱吗?”
  龟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他仿佛看到了——
  老母亲跪在祠堂里,对著祖先牌位痛哭流涕。
  妻子抱著儿子,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儿子上学后,被同学嘲笑“你爸爸是逃兵”。
  整个龟田家,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
  甚至……
  按照军国主义那套扭曲的逻辑,家人可能真的会被逼著“剖腹谢罪”。
  “不……不要……”
  龟田的嘴唇哆嗦著,眼泪混著鼻涕流下来:
  “求求您……阁下……不要告诉我家人……”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片山里一郎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回到你的位置。”
  “拿起你的枪。”
  “向前衝锋。”
  “用敌人的血,洗刷你刚才的懦弱。”
  “用战功,为家族贏得荣誉。”
  “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龟田呆呆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刚才扔掉的步枪。
  接著,他转过身,看向前方那片依旧在冒著硝烟、布满了尸体和鲜血的战场。
  眼神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崩溃。
  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认命的绝望。
  “哈依。”
  他嘶哑地应了一声,端著枪,迈开脚步。
  片山里一郎的目光,又转向其他溃兵。
  “今井二等兵。”
  一个瘦高的士兵浑身一颤。
  “你父亲是渔夫,去年出海遇到了风暴,尸骨都没找到。你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弟妹,全靠你寄回去的军餉过日子。”
  今井的脸色变了。
  “如果让她知道,你在战场上逃跑,被军法处置——”
  片山里一郎没说下去。
  但今井懂了。
  他默默地捡起枪,跟在了龟田身后。
  “石田上等兵。”
  “你未婚妻在东京的纺织厂做工,每个月都给你写信,说等你回去就结婚。”
  石田的拳头攥紧了。
  “如果她知道,她的未婚夫是个懦夫——”
  “我不是懦夫!”
  石田突然嘶吼起来,眼睛通红:
  “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片山里一郎冷冷地看著他,“只是怕死?”
  石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怕死很正常。”片山里一郎的声音忽然又“柔和”起来,
  “但帝国军人,不能怕死。你的死,会为家族带来荣耀。你的逃跑,会让整个家族蒙羞。”
  他顿了顿:
  “想想你的未婚妻。”
  “如果她知道你战死了,她会为你哭泣,为你自豪,一辈子守著你的牌位。”
  “如果她知道你逃跑了,她会怎么想?”
  石田的身体开始颤抖。
  最终,他也捡起了枪。
  一个接一个。
  片山里一郎像点名一样,点出这些溃兵的家庭背景,用他们最在乎的亲人、最珍视的荣誉,作为要挟的筹码。
  有的士兵家里有生病的父亲。
  有的士兵家里有等待赡养的妹妹。
  有的士兵是家族的长子,肩负著传宗接代的责任。
  每个人,都有软肋。
  而片山里一郎,精准地找到了这些软肋,然后,狠狠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