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天下
  闻言。
  王砚明把三条简单说了一遍。
  固边城、练乡兵、通互市。
  这些东西都是老生常谈,对一般的生员来说可能有点难度,但对白玉卿这个级別的生员来说,几乎只要简单提一下,就能立刻明白。
  白玉卿听完,点点头,说道:
  “邸报上辽东的败报你看了吧?”
  “看了。”
  “一败再败,朝廷里还在爭餉银该从哪边出。”
  “边关的兵在挨饿,京城的大人们在算帐。”
  “这可不是想解决问题的样子。”
  王砚明说道。
  “你觉得韃子还会往南打?”
  白玉卿问道。
  “不是觉得,是一定。”
  王砚明转过身,面朝著校场。
  夕阳已经快沉到围墙下面去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暗红,把整片校场罩在一片暮色里。
  “邸报上写的那些东西,你要是只看字面意思,韃子就是抢了一把,占了几个堡子,掳走一些人畜。”
  “你要是往深处看,会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韃子这几年抢的不光是东西,还掳工匠、掬读书人。”
  “他们在学大梁的东西,官制、火器、战法。”
  “你怎么知道?”
  白玉卿目光有几分讶异道。
  “看边关送回来的塘报。”
  “二月份有一份曾提到过,韃子攻城时用了咱们的火炮。”
  “但不是缴获的,是他们自己铸的,样式粗糙,不过能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有工匠了。”
  “有人在教他们铸炮了。”
  说著,王砚明顿了顿,继续道:
  “这些东西,我以前也没注意到,我以前也只把韃子当成一群普通的贼寇,直到上次,跟高丽的那位留学生,金大中金兄聊过之后,才突然意识到,他们並不是普通的贼寇。”
  “后面我又找了一些近两年的邸报看过后,越发確定自己的判断。”
  此话一出。
  白玉卿的手不易察觉的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王砚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现在朝堂上下,还没几个人正视这个问题。”
  “都觉得韃子是贼寇,抢完了就走,成不了气候。”
  “但你看过他们这几年的打法,就会知道,他们以前是打了就跑,现在开始占堡子了,占了就不走了。”
  “这是贼寇的路数吗?不是。”
  “这是要立国的路数。”
  白玉卿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但王砚明听见了。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问道。
  “看他们怎么做,別听他们怎么说。”
  王砚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说道:
  “一个国家能不能成气候,不看它现在多大多富,看它往哪个方向走。”
  “韃子往中原走,大梁往哪走?往內耗走,边关在打仗,朝堂在爭餉。”
  “辽东败了,互相推諉,黄河决了,层层剋扣。”
  “韃子在学大梁的好东西,大梁在学什么?”
  “学怎么整自己人。”
  这一番话,堪称诛心之论了。
  白玉卿沉默了很久。
  直到天色又暗了一层,围墙上的枯草从金黄色变成了灰白色。
  “如果有一天,韃子真的打进来了。”
  “你,你会救大梁吗?”
  她转头看著王砚明,有些不確定的问道。
  王砚明也转过头看著她。
  白玉卿没有迴避他的目光,但她眼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那双眼睛是清冷的,像结了冰的河面,这一次,竟带著几分期冀。
  好似冰面裂了一道缝,但缝隙里透出来的东西,他一时读不懂。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隨便问问。”
  白玉卿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那几匹低头啃草的马身上,装作不在意的说道:
  “就是,不想看到百姓再受苦。”
  “之前在城外賑灾,你也看见了,饿死的孩子,卖身的妇人,被韃子杀光全家只剩一个人的老人。”
  “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面。”
  王砚明看出来了。
  她没说实话。
  隨便问问不是真隨便,不想看到百姓受苦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从不追问別人不愿说的东西,就像他不希望別人追问他的。
  “我没有挽天倾的能力。”
  王砚明先是摇头,隨即想了想,说道:
  “如果韃子真打进来,我能救则救,救不了也没办法。”
  “但我不会给陈氏陪葬。”
  白玉卿转过头,盯著他看了好几秒,蹙眉道:
  “你敢不忠於朝廷?”
  “我忠於百姓,不忠於一家一姓。”
  王砚明看著她的眼睛,不躲不闪道:
  “朝廷在的时候,我替朝廷做事。”
  “朝廷不在了,我替百姓做事,谁把百姓当人,我就替谁做事。”
  白玉卿的手指在袖子里鬆开了,又攥上。
  她看了王砚明很久,目光从审视变成了別的东西,好像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这个人……”
  她说了一半,没说完。
  “怎么?”
  “没什么。”
  “时间不早了,回吧。”
  话落,她转身往回走了。
  王砚明跟上去。
  两个人又並肩走在校场的沙土地上,影子比来时更长了,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走到校场门口时,白玉卿忽然开口。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
  “哪句?”
  白玉卿没有回答。
  两人沿著甬道往回走。
  府学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
  远处有生员在背书,似乎背的是大学齐家治国章,但磕磕绊绊的。
  走到养正斋门口,白玉卿停下来。
  “马到了我让人送来。”
  她说道。
  没等王砚明回应,直接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很快消失不见,
  王砚明站在门口,看看白玉卿离开的方向,有些不解。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说不会给陈氏王朝陪葬的时候,白玉卿好像有点不高兴?
  这个人,还真是奇怪,搞得天下就跟她家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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