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岁考临近
  第二天早上。
  明伦堂前的空地上,辽东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告示栏前,有人把邸报上的数字抄在纸条上,一遍一遍地对。
  有人骂韃子,有人骂洪承略,有人沉默不语。
  赵逢春一个人站在廊柱旁边,他父亲在宣府有故旧,宣府离辽东不远。
  一个同窗过去想跟他搭话,他摇了摇头,那人就走了……
  ……
  上午。
  何教諭走上讲台时手里多了一份公文。
  他扫了一遍全场,等议论声自己低下去,才把公文放在讲台上,两只手交叠压住。
  “辽东的事,邸报上已经写了。”
  “边事艰难,正需读书人为国分忧。”
  说著,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岁考定於下月初十。”
  “距今不到一个月,可以准备了。”
  此话一出。
  讲堂里像是被谁从底下抽走了一层空气。
  立刻低头翻书者有之,倒吸凉气者有之,在掰手指算天数者亦有之。
  何教諭继续说,岁考等第关乎乡试资格,三等以上方可参加乡试,四等挨板子,五等降级,六等黜革。
  这次岁考学政亲自巡考,卷子也是学政衙门统一批阅。
  说到统一批阅时,他的目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张文渊下意识低下头,脖子缩了一下。
  沈墨白坐在前排,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摞好,摞到一半又翻开最上面那本,手指在目录上快速划过去。
  赵逢春听到岁考两个字时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桌面,手里的笔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好了,继续上课。”
  何教諭没有在意眾人的议论,开口说道。
  ……
  中午。
  散课后。
  再也没有人著急忙慌的离开讲堂了,几乎所有生员都坐在位置上,要么低头看书,要么跟同斋学问好的人请教功课。
  “砚明,咋办啊咋办啊?岁考要来了!”
  张文渊衝上来喊道,整个人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王砚明闻言,笑著说道:
  “辽东的事,先放一边,把岁考这关过了再说。”
  张文渊听后,把桌上的书往书袋里一塞道:
  “那还等什么。”
  “从今天起养正斋晚上加一盏灯,谁先困谁是孙子。”
  李俊白了一眼道:
  “你肯定先困,不过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孙子。”
  范子美说道:
  “老夫也不收。”
  “……滚!”
  几人一通吹牛打屁。
  轻鬆的氛围,很快就暂时盖过了岁考和辽东的阴影。
  正说著。
  这时,鲁教授的书仆忽然走了进来,径直来到王砚明面前,道:
  “王迪功,鲁教授请你去一趟公房。”
  书仆说这话时,周围几个正在收拾书袋的生员都安静了一瞬。
  “砚明,我和你一起去!”
  张文渊想跟去,被书仆伸出手臂客气地拦在原地。
  “抱歉,鲁教授只请了王迪功一个人!”
  “走吧,王迪功?”
  “好。”
  王砚明应道。
  隨后。
  王砚明和那书仆出了讲堂,朝著公房那边走去。
  上次进公房还是月考风波之后的那次训话,裴训导站在鲁教授左手边,吕宪坐在客位上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
  现在裴训导在县学,御笔匾额悬在明伦堂,而鲁教授又要见他。
  到底是何意味?
  想著,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公房外面。
  书仆推开门,让王砚明进去。
  书案后,只鲁教授一人。
  桌上的茶冒著热气,旁边摆著一份第二期旬刊,纸页边角平整,不像翻过很多遍的样子,但版面上有几处被硃笔圈了红圈。
  鲁教授见他进来,客气的抬手说道:
  “坐,王迪功。”
  “谢教授。”
  王砚明行了一礼,半边屁股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短暂的沉寂之后,鲁教授开口了。
  第一句话就让王砚明意外。
  他说以前的事,都是误会,府学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气象了。
  知府在看,学政在看,连京城都有人在看。
  这对府学是好事。
  然后他问旬刊需要什么,府学可以支持。
  明伦堂东厢有一间空置的库房,离养正斋不远,收拾出来给旬刊做编辑部,算是府学对旬刊的正式认可。
  王砚明没有立刻接话。
  提供场地是实打实的好处,但,也是把旬刊从养正斋搬到府学的院子里。
  旬刊的办公地点从此进入教授的管辖范围。
  这事,没那么简单。
  见状。
  鲁教授把茶杯往前推了一些。
  皮笑肉不笑道:
  “王迪功应该明白。”
  “旬刊现在是淮安府读书人的喉舌,喉舌说什么,外面的人就信什么。”
  “府学近年经费有些紧张,外面有些閒话,但,府学对生员的栽培是真心的。”
  “老夫希望旬刊上能多写写府学和教授的正面,让外面知道,府学在做事,教授在做事,我鲁某人没閒著。”
  “咱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不是?”
  他话说得很慢,但意思很明显。
  府学给场地,给认可,代价是旬刊的笔要帮他粉饰。
  王砚明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比膳堂的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斟酌了一下,他才说道:
  “感谢教授对旬刊的支持。”
  “场地的事,学生回去会跟社员们商量。”
  “兹事体大,学生不敢擅专,至於旬刊的內容,我们一向以事实为准。”
  “府学做了好事,旬刊自然会写,不用教授多言。”
  鲁教授闻言,脸色一沉,道:
  “看来,王迪功是不打算给老夫这个薄面了?”
  “教授言重了。”
  “学生一介生员,岂敢谈给您面子。”
  “不过养正旬刊,確实是同窗们一起草创的,学生没有权力决定。”
  “还望教授理解。”
  王砚明说道。
  “哼!”
  “好,好的很!”
  鲁教授哼了一声,端起茶盏说道。
  “既然王迪功话已至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送!”
  “告辞!”
  王砚明起身说道。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却再次传来鲁教授的声音道:
  “岁考一过,乡试就不远了。”
  “王迪功,望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