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侥倖
  闻言。
  金大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答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我会回去,然后拼死一战。”
  “高丽的山地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韃子的马再快,到了山沟里也得下来走。”
  “但我们人少,拖不住韃子的主力,顶多骚扰粮道,断他们的后勤。”
  “然后跟他们打游击战。”
  “打得过吗?”
  王砚明问道。
  “很难。”
  “但就算这样也得打,打到最后一个人。”
  金大中认真的说道。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那如果,將来有一天大梁和高丽联手呢?”
  金大中抬眼看他。
  他停顿了片刻,说自己知道高丽现在是藩属国,大梁是宗主,但藩属和宗主之间说联手,听上去像是他故意抬举自己的国家。
  王砚明却说藩属是名分,联手是事实,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金大中看著他说,砚明兄,你这句话在高丽王廷没人敢说。
  王砚明说没关係,现在想这些还太远。
  闻言。
  金大中把旬刊从袖子里又取出来。
  抚平纸页边角那道摺痕,然后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深衣的领口,袖口,腰带,然后郑重地朝王砚明拱手行了一礼。
  “砚明兄,我想加入养正社。”
  “不是以高丽留学生的身份,是以金大中的身份。”
  王砚明起身回礼。
  没有立刻答应,说这件事他一个人定不了,得回去跟社里其他人商量。
  养正社现在七个人,每进一个新人都要大家点头,这是当初定下的规矩。
  “我可以等。”
  金大中把手放下来,语气恢復了几分往常的自在,说道:
  “不管结果如何,我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养正社这块牌子。”
  “好。”
  这时。
  午后的钟响了。
  钟声从明伦堂后面的钟楼传过来,在藏书楼的飞檐上迴荡。
  两人从凉亭出来,沿著甬道往斋舍方向走。
  路旁的几株老柏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石板上。
  金大中说道:
  “我在大梁留学多年,今天是第一次敞开心扉。”
  “畅快。”
  “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砚明笑著说道。
  金大中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凉亭外面那片被秋风吹皱的天空,快步跟上王砚明的步子。
  两人的襴衫下摆在初冬的风里一前一后地晃……
  ……
  回到养正斋。
  王砚明推开门时,屋里却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个点,张文渊几人早就已经在午睡了。
  但,今天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张文渊面前摊著一份邸报,手指压著纸边,脸色难看。
  茶壶搁在桌角,壶嘴冒出的热气早就散尽了,壶身摸著冰凉。
  “怎么了?”
  王砚明把书袋放在桌上问道。
  李俊把邸报从张文渊手底下抽出来,推到王砚明面前。
  说道:
  “辽东出事了。”
  “你说对了。”
  邸报是今天刚到的,纸页还带著油墨的味道。
  头版头条,字又密又沉,韃子主力袭辽东,瀋阳中卫被攻破,守军大败,军民死伤惨重。
  总兵洪承略已降敌。
  朝廷调浙江备倭军沿海北上驰援,成国公徐世泽掛帅,戚长风副之。
  张文渊的声音发乾,说道:
  “死伤至少数万,韃子伤亡不过数百。”
  “这不是战败,是要亡国……”
  他顿了一下,没找到合適的词。
  范子美在旁边把他没说出口的话按住了,打断道:
  “张公子別胡说。”
  “我说的是实话!”
  “因为是实话所以才不能说。”
  张文渊把嘴闭上,手指烦闷不安的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秋祭那晚,他喝多了酒抱著匾额,还嚷著皇上真够意思,那时王砚明坐在石阶上说,朝廷赏得不计成本,是因为另一头赔得太大。
  当时他还有一丝侥倖,觉得也许是猜错了,也许邸报到了会有另一种说法。
  现在邸报就在桌上,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死了所有侥倖。
  李俊靠回椅背。
  “一个月前邸报上还在说大同,韃子犯了两个堡子,守军击退之。”
  “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仗是在西边打的,结果西边是佯攻,真正的刀捅在了辽东。”
  说著,他顿了顿,嘆道:“好一招声东击西。”
  范子美把邸报拿起来,找到洪承略那段,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邸报,苍声道:
  “总兵降敌。”
  “大梁开国以来头一个,朝廷的体面,算是彻底丟没了。”
  王砚明在桌边坐下来。
  下午在凉亭里金大中把家信展开的时候,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不確定就已经散了。
  可现在邸报在手,白纸黑字,比家信更沉,更冷。
  “砚明,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啊?”
  这时,张文渊见状,有些奇怪的问道。
  “嗯。”
  “我回来之前已经知道了。”
  王砚明点头说道。
  “知道了?!”
  几人听后,顿时转过头疑惑的看著他。
  王砚明也没隱瞒,便將自己刚才和金大中在凉亭聊天的事说了一遍。
  “金大中今天在凉亭里说,大梁兵多將广,迟早能收復辽东。”
  “这话也对,也不对,对在长远,辽东不会永远丟著。”
  “不对在眼下,收復需要时间,而时间是用人命换的。”
  范子美问道:
  “那下期旬刊,我们要不要写这个?”
  “写啊。”
  王砚明的手指在邸报上轻轻叩了一下,说道:
  “邸报摘录,只摘事实,不加评论。”
  “冯知府的时务策论里有一篇论海患备倭。”
  “两篇放在同一期上,读的人自己会把辽东和备倭军连起来看。”
  “事实摆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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