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我爱其礼!
  有陷阱?
  想到这里。
  王砚明放下卷子。
  闭上眼睛,把这道题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君子无所爭,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爭也君子。”
  忽然,他睁开眼。
  陷阱不在题里,在题外。
  这题出自《论语八佾》,府试第一场的时候,大家都做过,说实话不算太难。
  可裴训导没给上下文。
  再往下两句,是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再往下,还有一句。
  “子贡欲去告朔之餼羊。”
  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如果只写揖让之礼,那是泛泛而谈。
  如果能把射不主皮的尚德不尚力加进去,再把我爱其礼的礼不可废化进来,这文章就有了层次。
  但,如果考生没读过这几句,或者读了没想起来,这题就是平平。
  王砚明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破题。
  讲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眾人或咬著笔桿发愣,或写得飞快,亦或偷偷往旁边瞟者皆有之。
  张文渊盯著卷子,脸涨得通红。
  他自然认识这道题,也记得射不主皮,可怎么把这两句捏到一起,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偷偷看王砚明,王砚明低著头,笔走不停。
  当即,也低头认真写了起来。
  ……
  小半个时辰后。
  陆续有人交卷。
  王砚明又检查了一遍,把卷子放在桌角。
  裴训导收了卷,没有当场看,只说等批完再发还。
  眾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张文渊凑过来问王砚明破题怎么破的,被李俊拉了一把。
  “回去再说。”
  “行行行。”
  隨后。
  等一行人回到斋舍。
  张文渊立马拉著王砚明,追问道:
  “砚明,你那破题怎么写的?”
  “快说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俊也凑过来,手里还捏著张草稿纸,说道:
  “我也想知道。”
  “这题府试时做过一回,我当时写的什么自己都忘了。”
  “今日再看,总觉得写不出新意来。”
  王砚明把笔洗乾净,搁在笔架上,笑道:
  “你们先说说你们的,我听听。”
  张文渊挠挠头,把自己的思路倒出来道:
  “我写的是君子之爭,揖让为先。”
  “把射箭那个揖让升下写了一遍,然后说君子爭的是礼,不是力。”
  “最后收尾的时候,把射不主皮带了一句。”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道:
  “是不是太平了?”
  李俊想了想,道:
  “我跟你差不多。”
  “破题写君子之爭,以礼为爭。”
  “中间分了三段,一段写揖让之礼,一段写射义尚德,最后一段写爭与不爭的分別。”
  “结尾落在爭而能让,是为君子上。”
  说著,他顿了顿,补充道:
  “府试时那道题,我记得自己就是这么写的。”
  “今日再写,不过是在遣词造句上润色了些,格局没变。”
  王砚明点点头。
  没有急著评判。
  张文渊急了,忙问道:
  “你呢你呢?”
  “別光听我们的!”
  王砚明从袖中抽出一张草稿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张文渊凑过去看,只见破题一行写著:
  “君子之爭,非爭於力,爭於礼也,非爭於射,爭於道也。”
  李俊眉头微挑,轻声道:
  “这破题,就比我的高了半层。”
  王砚明继续往下念,说道:
  “夫射者,艺也,礼者,道也。”
  “以艺爭者,力胜而道衰,以道爭者,礼行而义彰。”
  “故君子之於射也,揖让而升,非让射也,让礼也,下而饮,非饮胜也,饮义也……”
  他念到这里,停下来,看著两人。
  张文渊眨眨眼道:
  “这,这不是跟咱们写的差不多吗?”
  “揖让升下,不就是这个意思?”
  李俊摇头,若有所思道:
  “不一样。”
  “你我是写揖让之礼是什么,他是在写揖让之礼为什么。”
  “高下立判。”
  王砚明笑道:
  “还没完。”
  “我后面接了一句,射不主皮,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夫力可强而至,礼必学而明,以力爭者,力尽则爭息。”
  “以礼爭者,礼行而爭止。』”
  张文渊愣住了。
  李俊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一拍桌子道:
  “我知道了!”
  “你把后面那句射不主皮化进来了!”
  “还有……还有那句……”
  “我爱其礼。”
  王砚明接口道:
  “《八佾》篇里,接在这句话后面的,还有子贡欲去告朔之餼羊,孔子说我爱其礼。”
  “我最后一段,把这两处捏在一起了,射不主皮,是尚德不尚力,我爱其礼,是礼不可废。”
  “爭与不爭之间,守的是这个礼字。”
  斋舍內安静了片刻。
  张文渊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半晌,才挤出一句道:
  “你,你这也太狠了吧?”
  “府试那道题,你当时也是这么写的?”
  王砚明摇头道:
  “府试时没想这么多。”
  “那时候只想把题目答完,中规中矩。”
  李俊苦笑道:
  “中规中矩就能中案首,发散一下还得了?”
  话落,他顿了顿,嘆道:
  “我服了。”
  “这题我做了两回,两回都想的是怎么把揖让升下写好,从来没想过把后面几句拉进来。”
  “你这一写,我这篇就成了,也只能算及格。”
  张文渊挠挠头,一脸茫然道:
  “我估计连及格都悬吧……”
  正说著,斋舍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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