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南下:遮蔽海峡的黑烟
  东海海域,北纬26度。
  海,无边无际的深蓝。
  这里不再是浑浊的渤海湾,也不是平静的黄海。这里是真正的远洋。来自太平洋的洋流在这里匯聚,涌浪深沉而有力,每一个浪头都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呜——”
  苍凉的汽笛声打破了千年的寂静。
  如果此时有神明从万米高空俯瞰,他会看到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在蔚蓝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以惊人的整齐度向南推进。
  打头的是旗舰“崑崙號”,紧隨其后的是两艘同级舰,虽然还在磨合期,但为了壮声势也拉出来了,再后面是改装过的“明伦號”和二十艘大型武装运输舰。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森冷的炮口,而是烟。
  二十四艘蒸汽动力舰船,几十根巨大的烟囱,全功率燃烧著优质无烟煤。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在东南信风的吹拂下,在舰队上空形成了一条长达数十公里的黑色烟带。
  这条黑龙遮蔽了阳光,在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所过之处,海鸟惊飞,鱼群下潜。
  “崑崙號”舰桥。
  郑成功身穿白色海军將官服,双手戴著洁白的手套,扶著栏杆,目光如炬地盯著南方。
  海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提督。”
  副官施琅走上前,递上一杯热茶。
  “按照现在的航速,12节巡航,明天清晨就能抵达澎湖列岛海域。”
  “但这煤耗……有点嚇人啊。”
  郑成功接过茶,看了一眼后方那条遮天蔽日的黑烟。
  “烧吧。”
  “就算烧掉一半,也要把我们烧到台湾。”
  “施琅,你闻闻。”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著咸腥的海味和刺鼻的煤烟味。
  “这就是强国的味道。”
  以前郑家的船队出海,靠天吃饭,要拜妈祖,要看龙王爷的脸色。
  风向不对,就要在港口等上半年。
  但现在。
  看看脚下这艘震颤的钢铁巨兽,听听那蒸汽轮机不知疲倦的轰鸣。
  什么风向,什么洋流,统统被那巨大的螺旋桨绞得粉碎。
  “龙王爷?”
  郑成功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从今天起,这片海,归锅炉管。”
  “崑崙號”底层,第03號兵舱。
  相比於舰桥上的豪情万丈,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虽然铁牛和他的陆战队在渤海湾经过了魔鬼训练,吃红烧肉吃到吐。
  但远洋涌浪和近海风浪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种浪,波长极长,起伏缓慢但巨大。
  人待在船舱里,感觉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摇篮,一会飞上天,一会坠入深渊。那种失重感是持续不断的。
  “呕——”
  “呕——”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再次响起。
  铁牛躺在吊床上,脸色蜡黄,手里死死攥著一个铁栏杆,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妈了个巴子的……”
  铁牛虚弱地骂道。
  “这东海……是不是跟俺有仇……”
  “怎么比渤海晃得还厉害……”
  他感觉自己的胃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而是一个装满了酸水的皮球,被人踢来踢去。
  旁边的二狗子更惨,已经吐得连胆汁都没了,正翻著白眼在抽搐。
  就在这时。
  舱门被推开了。
  几个后勤兵抬著几箱东西走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王胖子派来的军需官。
  “都起来!都起来!”
  军需官带著口罩,因为呕吐物味道太冲,大声喊道。
  “出发前王总管下了命令!全员加餐!”
  “发药了!”
  “药?”
  铁牛强撑著坐起来。
  “什么药?也是红烧肉吗?別……俺现在看见肉就想死……”
  “不是肉。”
  军需官撬开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排排闪烁著银光的马口铁罐头。
  上面贴著黄色的標籤:
  后勤特供·糖水蜜橘。
  “每人一罐!立刻吃下去!”
  “这是命令!”
  军需官扔给铁牛一罐,顺手扔给他一把开罐器。
  铁牛颤抖著手,划开铁皮盖子。
  一股清冽、酸甜的果香瞬间飘散出来,在浑浊的空气中杀出一条血路。
  那是橘子的味道。
  是来自江南水乡的、带著露水的新鲜气息。
  铁牛咽了一口口水,试探性地叉起一瓣橘黄色的果肉,放进嘴里。
  冰凉。
  酸甜。
  糖水顺著喉咙流下,那种清爽的感觉瞬间压制住了胃里的翻腾。
  维生素c和糖分迅速补充著身体的消耗。
  “好吃!”
  铁牛眼睛一亮,三两口就把一罐橘子吃了个精光,最后仰起脖子,把里面的糖水也喝得一乾二净。
  “哈——!”
  他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活过来了。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狼吞虎咽。
  原本死气沉沉的兵舱里,响起了“咕咚咕咚”的喝糖水声。
  呕吐停止了。
  脸色开始红润了。
  “这王胖子……”
  铁牛看著空罐头盒,眼眶有点湿润。
  “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等打完这一仗,俺非得请他喝顿大酒不可。”
  次日清晨。
  澎湖列岛以北,三十海里。
  一艘掛著红白蓝三色旗的荷兰快船“飞鱼號”正在巡逻。
  舰长范·德·贝克正无聊地靠在舵轮上,用小刀削著一个苹果。
  “长官!”
  瞭望手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火!北面有大火!”
  范·德·贝克嚇了一跳,苹果掉在地上。
  他抓起单筒望远镜,向北方看去。
  只见海平线上,升起了一道黑色的烟墙,遮天蔽日,就像是整个大海都烧起来了。
  “上帝啊……那是火山爆发了吗?”
  他喃喃自语。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劲。
  那团黑烟正在移动。
  而且移动速度极快。
  在黑烟的下方,一个个黑色的钢铁怪兽破浪而出。
  没有帆。
  一根帆都没有。
  只有高耸的烟囱在喷吐著地狱般的黑烟。
  “那是什么?”
  “没有帆的船?它们怎么动?”
  范·德·贝克感觉自己的认知崩塌了。
  他看到了那些船上巨大的炮塔,那黑洞洞的炮口,比他在热兰遮城见过的任何一门炮都要粗大。
  “敌袭!是敌袭!”
  大副惊恐地喊道。
  “快转舵!回热兰遮城报告!”
  “飞鱼號”拼命转舵,升起所有的帆,试图逃跑。
  但今天的风不大。
  这艘引以为傲的快船,速度只有8节。
  而在它身后。
  “崑崙號”就像一只戏弄老鼠的猫。
  它並没有全速追击,而是保持著12节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
  “崑崙號”舰桥上。
  “提督,发现荷兰侦察船。”
  “距离八公里。”
  “是否击沉?”
  枪炮长请示道,手已经按在了发射钮上。
  只要一发210mm高爆弹,那艘小木船就会变成碎片。
  郑成功举著望远镜,看著那艘在海面上惊慌失措、拼命逃窜的荷兰小船。
  他甚至能看到甲板上那些红毛鬼惊恐奔跑的身影。
  “不。”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冷冷一笑。
  “別打沉它。”
  “让它跑。”
  “为什么?”施琅不解。
  “恐惧,是比炮弹更有效的武器。”
  郑成功指著那是正在逃窜的小船。
  “让他回去。”
  “让他告诉热兰遮城的那个揆一。”
  “告诉他,新朝的復仇舰队来了。”
  “告诉他,我们驾驭著吞吐黑烟的钢铁怪兽,不需要风,不需要帆,是来索命的魔鬼。”
  “当他们看到这艘船的时候,他们的士气就已经崩了。”
  郑成功转身,下令道:
  “保持航速。”
  “跟在它后面。”
  “我要让它带著绝望,把我们引向热兰遮城。”
  “飞鱼號”上。
  范·德·贝克看著身后那个越来越近、却始终不发炮的巨大黑影。
  那种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觉得那不是船。
  那是从圣经《启示录》里走出来的利维坦。
  它在戏弄他。
  在享受著猎物的恐惧。
  “快!再快点!”
  范·德·贝克嘶吼著,声音里带著哭腔。
  “我们要去警告总督大人!”
  “魔鬼……魔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