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被折断的画笔
  2015年,6月10日。
  上午,09:00。
  皓月科技总部,地下三层,晶片良率分析室。
  地下三层的空气恆温恆湿,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在迴荡。
  这里是皓月科技最昂贵的“停尸房”。
  在房间中央的一张巨大不锈钢桌子上,堆放著像小山一样高的废弃物。
  那不是普通的垃圾,而是12英寸晶圆。
  在无影灯的照射下,这些晶圆闪烁著迷人的五彩光芒。
  每一片上面都蚀刻著,数以亿计的纳米级电晶体,那是人类工业文明最精致的艺术品。
  然而,对於此时此刻站在桌边的梁伟国博士,晶片事业部负责人来说。
  这一堆闪闪发光的东西,却是他职业生涯的噩梦。
  “老板,这是本周刚刚流片出来的第三批次。”
  梁博士摘下无尘帽,露出地中海式的髮际线,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一种等待宣判的绝望:
  “一共三百片晶圆,用於『鸞鸟』空天平台的姿態控制核心。”
  “测试结果……良品率只有7%。”
  站在他对面的裴皓月没有说话。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正拿著一片废弃的晶圆,对著灯光仔细端详。
  7%。
  这就意味著,皓月科技每投入100块钱,就有93块钱直接扔进了火炉里。
  要知道,台积电同製程工艺的良品率早就稳定在 95%以上。
  在这个行业里,低於90%就是亏损,低於50%就是灾难。
  而7%,简直就是工业自杀。
  “两个亿。”
  裴皓月隨手將那片价值连城的废硅片,扔回那一堆“垃圾”里。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听得人心惊肉跳:
  “梁博士,你这周烧掉的钱,够我在西北再建半座聚变反应堆了。”
  梁博士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无法反驳。
  事实摆在眼前。
  这些晶片在通电测试的瞬间,就会因为漏电、短路或者逻辑门崩溃而变成废砖。
  “是设备问题吗?”裴皓月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是。”
  梁博士立刻摇头,甚至有些急切地辩解道:“精密製造部那边非常给力。
  苏清越那个组,把那台德国光刻机的镜头悬掛系统调教到了神级,光源稳定度比原厂还高。
  硬体精度完全没有问题。”
  “是材料问题?”
  “也不是。
  光刻胶和高纯硅片,都是我们也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顶级货。”
  “那为什么?”
  裴皓月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梁博士:
  “给了你最好的机器,给了你最好的材料,甚至给了你无限的预算。
  为什么造出来的东西,连个智慧型手机都驱动不了,更別说去控制太空梭?”
  梁博士咬了咬牙,像是终於下定决心要揭开那个残酷的伤疤。
  他走到控制台前。
  调出了一张复杂的晶片电路布线图,指著上面密密麻麻如迷宫般的线路,声音低沉:
  “老板,问题出在『根』上。”
  “不是我们要造的东西有问题,而是我们画图的笔不行。”
  ……
  屏幕上,那张原本应该精密无比的电路图。
  在放大一万倍后,显露出了无数细微的逻辑衝突和热场死角。
  “我们是在用瞎子的眼睛去绣花。”
  屏幕上闪烁著,那张如同微缩城市般复杂的电路图。
  梁博士操作滑鼠,將视图放大到了纳米级別。
  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標记,就像是城市里到处都亮起了火灾警报。
  “这就是问题所在。”
  梁博士指著屏幕右上角的软体图標——那是synopsys(新思科技)的设计软体。
  但界面看起来非常復古,显然不是最新版本。
  “老板,我们现在用的这套eda(电子设计自动化)工具,是2008年的破解版。”
  梁博士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憋屈:
  “自在欧洲中东非洲铺开新能源以来,美国商务部以『国家安全』为由。
  强行註销了我们购买的所有正版eda软体授权。
  cadence和synopsys两大巨头,同时对我们关上了大门。
  连云端验证伺服器的埠都给封了。”
  裴皓月看著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报错弹窗,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eda意味著什么。
  那是晶片设计师的“画笔”和“显微镜”。
  没有它,设计师就无法在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排列几十亿个电晶体。
  “我们不能自己开发吗?”裴皓月问。
  “难如登天。”
  梁博士苦笑一声,打了个比方:
  “现在的晶片设计,早已不是在纸上画电路图了。
  它需要进行极其复杂的物理场仿真——电磁干扰、热耗散、量子隧穿效应……
  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数学模型支持。”
  “美国人用的最新版eda,就像是用全息bim系统去设计摩天大楼。
  软体会自动告诉你,这根柱子能不能承重,那扇窗户会不会被风吹跑。”
  梁博士指了指屏幕上那个还在报错的旧软体:
  “而我们现在,手里只有蜡笔和直尺。”
  “我们拿著蜡笔,试图画出一座能抗八级地震的摩天大楼。
  靠人工去检查每一根电晶体的位置。”
  “这根本就是瞎子盖楼。”
  梁博士调出了一个模擬失败的日誌文件:
  “比如这一批『鸞鸟』晶片。
  因为是要上太空的,必须做『抗辐照加固』设计。
  但我们手里的老版本软体,根本没有太空环境的辐射模擬模块。”
  “这就导致我们设计出来的电路。
  在地面上看著没事,一放到模擬的高能粒子环境里。
  瞬间就会发生『单粒子翻转』,逻辑门直接短路。”
  “这就是那93%废品的来源。”
  梁博士重重地嘆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老板,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光刻机,有最纯的硅片,有最勤奋的工程师。”
  “但美国人没收了我们的『瞄准镜』。”
  “我们现在是在拿著机关枪闭著眼睛扫射,能打中那7%的目標。
  已经是兄弟们熬干了心血,撞大运的结果了。”
  ……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以前大家都盯著光刻机看,觉得那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谁也没想到,真正的杀招,竟然藏在这些看不见摸不著的软体代码里。
  这就是软实力的恐怖。
  它不像封锁港口那样大张旗鼓。
  它只需要在硅谷的某个伺服器后台,敲下一行回车键。
  就能让远在东方的千亿级晶片工厂,瞬间变成一堆废铁堆积场。
  裴皓月看著屏幕。他的眼神逐渐变冷,像是在审视一个看不见的巨大对手。
  “既然巧劲使不上……”
  裴皓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风暴前夕的雷鸣:
  “那我们就换一种活法。”
  ……
  “这绝不是偶然。”
  林振东將一份加密的电子简报,投射到全息屏幕上。
  那是皓月科技北美情报网,冒著极大风险传回来的硅谷最新动向。
  屏幕被分成了左右两半,分別展示著两个看似不相关、实则正在酝酿惊涛骇浪的巨头。
  左边是英伟达。
  右边是谷歌。
  “老板,美国商务部切断我们的eda软体。
  不仅仅是为了遏制『鸞鸟』,更是为了锁死我们的未来。”
  林振东指著左边的图表,语气凝重:
  “英伟达刚刚发布了maxwell架构。
  虽然表面上他们还在卖显卡打游戏,但我们的线人回报,黄仁勛正在秘密调整战略重心。
  他们正在將gpu的算力,全部导向一个叫『深度学习』的领域。”
  “再看谷歌。”
  林振东切换了画面,出现了一个並不起眼的蓝色 logo——deepmind。
  “谷歌去年收购了这家英国公司。
  据我们在伦敦的探子回报,他们正在训练一个代號为『alpha』的人工智慧程序。
  据说,这个程序已经学会了下围棋,而且进步速度是指数级的。”
  裴皓月看著屏幕,双眼微微眯起。
  作为重生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还有不到一年,也就是2016年3月,那只叫 alphago的“阿尔法狗”將横空出世。
  以4:1横扫人类围棋冠军李世石。
  那一刻,將是人类ai时代的元年。
  从那天起,算力將取代石油,成为这个星球上最昂贵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