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45度的热牛奶
  “咱们公司什么时候跟大学食堂合作了?”
  另一个工程师也纳闷地拧开盖子,闻了闻:“这包装看著也太土了吧,连个防腐剂配料表都没有。
  而且……这牌子我怎么没在超市见过?”
  “管它呢!有的喝就不错了。”
  老张倒是识货,他拿起瓶子晃了晃,看著掛在瓶壁上那层厚厚的奶皮,眼睛一亮:
  “你们懂个屁!
  这叫巴氏杀菌鲜奶,保质期只有两天的那种。
  看这奶皮的厚度,绝对没有兑水。”
  “这肯定是老板特意搞来的『特供』。
  外面那些加了增稠剂的妖艷贱货能比吗?”
  一听说“特供”,大家的疑虑瞬间消散了。
  在皓月科技,凡是老板给的东西,哪怕是用报纸包著的,那也绝对是顶级货色。
  车间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啵、啵”声——那是手指捅破锡箔纸的脆响。
  紧接著,就是一片满足的吞咽声和讚嘆声。
  “臥槽,真香!这奶味太正了!”
  “热乎的……喝下去感觉胃都化开了。”
  在这热闹的氛围中,只有角落里的苏清越没有动。
  后勤主管推著车走到她面前,微笑著递给她两瓶热得烫手的牛奶,还有一个刚烤好的麵包:
  “苏工,这是你的。
  趁热喝,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苏清越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伸出双手接过来。
  掌心触碰到玻璃瓶的那一瞬间,45度的温度顺著皮肤传导进来。
  让她原本冰凉的手指,稍微恢復了一点知觉。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个熟悉的红色宋体字logo上。
  【深大荔园】
  还有那个印在锡箔纸角落里,微小得几乎看不清的、由荔枝和书本组成的深大老校徽。
  那一瞬间,苏清越瞳孔猛地收缩。
  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手中这瓶看起来土里土气、甚至有些寒酸的玻璃瓶牛奶。
  ……
  苏清越坐在高脚凳上,周围是同事们吃东西的喧闹声和讚嘆声。
  她仿佛被隔绝在一个真空的气泡里。
  手中的玻璃瓶很烫。
  那种热度穿透了手掌的皮肤,顺著血液流向心臟。
  让她那颗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有些麻木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
  如果是別的牌子,哪怕是几百块一瓶的进口奶,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然后把这当作是公司对员工的普惠福利。
  但这瓶子上印的是“荔园”。
  这不仅仅是一个商標,这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她封存了几年记忆大门的钥匙。
  苏清越颤抖著手指,轻轻揭开了瓶口那层简陋的锡箔纸。
  没有吸管,她也不需要吸管。
  她举起瓶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那个正在抽搐痉挛的胃里。
  就在那一瞬间,苏清越的眼眶红了。
  那种味道太特殊了。
  它不像现在的商业牛奶那样口感丝滑、奶香浓郁。
  它带著一股极其独特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糙的焦糊味。
  那是深大农学院,老式巴氏杀菌生產线特有的瑕疵。
  因为控温设备老化,每次煮奶的时候,锅底总会有一层奶皮被轻微烤焦。
  当年的学生们都嫌弃这股糊味,只有她和裴皓月喜欢。
  “这叫炭烧风味,懂不懂?
  只有咱们学校才有。”
  记忆中,那个穿著白衬衫的男生,总是这么笑著对她说。
  然后把手里唯一的一瓶热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自己却啃著干硬的馒头。
  那是2010年的冬天,在深大旧图书馆。
  那是他们最穷,也最快乐的日子。
  苏清越放下瓶子,那股焦糊味在口腔里迴荡,却比任何顶级甜点都要甘甜。
  但紧接著,理智回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手中这瓶依然冒著热气的牛奶。
  不对。
  这不合理。
  她上次回学校看望导师的时候。
  导师明明说过,农学院的乳品生產线因为连年亏损,设备老化严重。
  早在两年前就彻底拆除停產了。
  现在的深大校园里,早就买不到“荔园”牌牛奶了。
  那么,这一瓶是从哪来的?
  而且还是热的,刚好45度,刚好是能缓解胃痛的最佳温度。
  在这个凌晨两点的东莞,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工业园区里。
  谁有能力,让一条已经废弃两年的生產线起死回生?
  谁有能力,让这种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味道,穿越时空,精准地出现在她的桌案上?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她胃痛时只喝这个。
  也只有一个人。
  拥有这种可以为了哪怕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去逆转规则、重塑现实的滔天权势。
  裴皓月。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苏清越所有的偽装和防线。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或许就在附近,或许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注视著这里的一切。
  “哗啦——”
  苏清越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高脚凳。
  “哎?苏工,你去哪?”
  旁边的同事正咬著麵包,一脸诧异地看著这个平时沉稳安静、此刻却突然失態的女孩。
  苏清越没有回答。
  她紧紧攥著那瓶喝了一口的牛奶,像个疯子一样衝出了工位。
  冲向了车间尽头,那扇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窗。
  那里是车间唯一的对外观察口。
  如果是他在看著,一定是在那里。
  苏清越扑到玻璃前,整个人贴在冰冷的面墙上,双手遮在眼角旁。
  试图阻挡室內的反光,透过这层黑色的玻璃看清外面的世界。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漆黑。
  以及玻璃倒影中,那个眼眶通红、满脸慌乱的自己。
  走廊外是一片死寂的黑。
  c4车间位於园区的最北端,为了保密,周围没有路灯。
  苏清越把脸贴在玻璃上,除了自己略显狼狈的倒影,她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不。
  就在她的视线即將被黑暗吞没的尽头,在园区的转角处,两点深红色的尾灯亮了一瞬。
  “嗡——”
  隱约的引擎声。
  那是汽车剎车灯的光芒。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线条修长,像一只潜伏在夜色中的豹子。
  它没有鸣笛,甚至没有开车大灯。
  只是悄无声息地滑过弯道,隨后彻底消失在行政总部的方向。
  苏清越的手掌按在玻璃上,掌心留下了一团温热的雾气。
  她没有敲打玻璃,也没有试图衝出去追赶。
  那一瞬间的衝动过后,属於理科生的冷静逻辑重新占领了高地。
  她慢慢地垂下手臂,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试图平復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苏工?你怎么了?
  是不是胃太疼了?”
  身后的同事关切地走了过来:“要不让老张批个条子,你去医务室躺会儿?”
  “没……没事。”
  苏清越转过身,脸上那惊慌失措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借著整理乱发的动作掩饰住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声音有些低哑却很平稳:
  “就是觉得闷,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下雨。”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扶起那张被撞倒的高脚凳,重新坐了下来。
  桌上的那瓶牛奶还剩大半瓶,依然冒著裊裊的热气。
  苏清越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那个粗糙的玻璃瓶身。
  这一次,她没有再急著去寻找什么答案。
  因为答案已经在她手心里了。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没有无缘无故重启的生產线,没有恰好45度的恆温。
  更没有这独一无二的、带著一丝焦糊味的奶香。
  “是你。”
  苏清越在心里轻声说道。
  她举起瓶子,这一次,喝得很慢,很认真。
  那股熟悉的、带著烟火气的焦香味在舌尖化开。
  那是五年前深大图书馆里的味道,是那些贫穷却充满希望的日日夜夜。
  她原以为,那个现在站在云端、俯瞰世界的男人,早就把这些卑微的过去像灰尘一样掸掉了。
  毕竟,他现在是裴皓月,是能让美国政府都感到恐惧的科技暴君。
  但现在,这瓶牛奶告诉她:
  那个暴君的心里,依然住著当年那个会把唯一的一瓶热奶塞给她的穷小子。
  “真甜。”
  苏清越喝完了最后一滴牛奶,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
  露出了入职以来最生动的一个笑容。
  胃里的痉挛奇蹟般地平復了,涌现出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印著“深大荔园”logo的空瓶子收好、
  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扔进回收筐,而是放进了自己那个破旧双肩包的最里层。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重新握住了操作手柄。
  既然你在看著。
  既然你把最好的环境、最好的空气、最好的回忆都给了我。
  那么,我就还你一个最好的“奇蹟”。
  苏清越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