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妹妹唐丽雅
  徐云舟看著月光下的她。
  没有未来的科技手段,没有基因工程的完美肌肤,没有那层精致的、无懈可击的面具。
  只有月光,只有赤著脚跪在木板上、双手摊开,无比青春美好的十七岁少女。
  她的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是这些天义诊时被太阳咬的;膝盖上有两块乌青,是昨天在田埂上摔的。
  他点击奖励。
  柔和的光芒凝成手掌的形状,落在她头顶。
  从头顶滑到后脑,从后脑滑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唐丽娜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靠在那只光手上。
  不是温的,不是凉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很安全,很暖。
  她有种感觉,从今天起永远会被这只手控制,走上另一个人生。
  不是被迫的,是被牵引的,像一只手牵著她走过一片沼泽,她知道那只手不会松,但她不知道沼泽的对面是什么。
  不过略微紧张恐惧之外,更多的却是期待和兴奋。
  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腿在抖,心在跳,但眼睛是亮的,因为悬崖对面是另一片天地,是她没见过的、名字叫“未来”的天地。
  “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回去后,申请转专业,去学经济学。”
  她愣了一下,睫毛颤了一下。
  经济学?她没学过,她连高数都学得吃力。
  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犹豫。
  她只是点了点头,头髮蹭著那只光手,痒痒的。
  “然后,这个暑假,我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两日后,医疗实践队的大巴驶上回云娜雅的路。
  车是一辆老式的中巴,白色的漆已经泛黄,车窗上蒙著一层灰。
  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像一头喘不过气的老牛。
  杜里亚第一个上车,占了靠窗的位置,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冲唐丽娜喊:
  “丽娜,这儿!”
  唐丽娜笑了笑,摇了摇头,指了指最后一排。
  “我坐后面,困了想眯一会儿。”
  杜里亚愣了一下,看著唐丽娜抱著背包走到最后一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那个座位,从上车起就空著。
  杜里亚坐在前面两排,回头看了她好几次,每次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唐丽娜那张被窗外阳光照得发亮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朋友变了。
  她知道唐丽娜的身份。
  总统的女儿,王室的公主,住在云娜雅那座谁也不能靠近的宫殿里。
  但唐丽娜从来不提,穿和大家一样的白衬衫,吃和大家一样的食堂,住在漏风的宿舍里。
  杜里亚觉得她是朋友,是可以一起蹲在路边吃烤香蕉、一起吐槽食堂饭菜太难吃的那种朋友。
  但现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她看著唐丽娜固执地空出旁边那个座位,看著她对著空气微笑,看著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杜里亚想了一路,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感觉,这位好朋友可能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八个小时后,大巴驶入云娜雅。
  这个时代的云娜雅,佛逝国的首都,看起来像一个大型县城。
  路不宽,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高高低低,有的贴了瓷砖,有的还是水泥墙面。
  电线桿歪歪斜斜的,上面掛著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蜘蛛网。
  路边有一些摊子,卖水果的、卖炸香蕉的、卖饮料的,摊主坐在小板凳上,用扇子赶著苍蝇。
  唐丽娜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著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
  她看见路边有一堆可疑的排泄物,在阳光下闪著棕色的光,一群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
  她以前见过这些东西,但她没在意过。她以为城市就是这样的,但先知给她看的那些照片里,那些城市不是这样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汗顏。
  这几天,先知给她发了那么多照片——灯火辉煌的城市、乾净整洁的街道、先进的医院、明亮的教室。
  和眼前的这座城市,像是两个世界。
  一个在照片里,一个在窗外。一个在梦里,一个在脚下。
  “先知,你说的没错,学医只能治好他们的身体,却治不走这些垃圾。”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下车后,前方有个戴著面纱的女子和唐丽娜打招呼。
  那女子和她一样高,一样瘦,一样把头髮扎成马尾。
  连站姿都一样,微微侧著身,重心放在左脚上,右手拎著一个小包。
  如果不是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唐丽娜笑著和徐云舟介绍:
  “先知,那就是我孪生妹妹,估计又是藉口接我跑出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姐姐对妹妹的、无奈的、又有点宠溺的语气,像一个大人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果然,唐丽雅接到唐丽娜后,偷偷带著她拐进一个小巷子。
  里面有一家卖盗版漫画的店,那是从大夏走私过来的盗版日漫,翻译得顛三倒四,人名前后对不上,台词牛头不对马嘴,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唐丽雅挑了一堆少女漫画,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好看的塞进篮子里,不好看的扔回去。
  翻著翻著,她的手指停住了。
  徐云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本《水果篮子》,草摩夹和本田透在仓库里,气氛曖昧,衣服褪了一半,旁边还配著日语擬声词,翻译过来大概是“不要……”“停……”
  旁边唐丽娜看到那不雅的图片,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不是害羞,是尷尬,因为在先知面前丟脸了。
  她连忙伸手去夺那本书,声音压得很低:
  “丽雅,你怎么能看这些,被爸爸发现还得了。”
  唐丽雅满不在乎,手一缩,把书藏到身后。
  “他怎么会知道?你不说我不说。”
  她眨眨眼睛,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然后她又从架子上抽了几本《棋灵王》,封面上的进藤光和塔矢亮对坐在棋盘前,眼神坚定,棋盘上黑白交错,旁边写著“千年放浪”。
  “这是给小弟的,他最近在学西洋棋,一定会喜欢。”
  徐云舟在旁边看著,唐丽雅虽然和唐丽娜长得一模一样,但明显是两个人。
  妹妹是活泼的、任性的、没心没肺的,对未来没有什么规划,她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好看的漫画,好吃的零食,好玩的游戏。
  她也很注重亲情,她会记得给弟弟带漫画。
  这么一个人,后来会被作为器官备用库,被姐姐关起来。
  徐云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想起大夏电影里那句烂透了的台词:
  欲成大事,至亲可杀。
  他也没想去拯救什么,这是她们的道,也是给自己修行的关卡。
  自己今后,在长长的歷史岁月长河里,自己要遇到的道德抉择还很多很多。
  歷史本就不是一个人写的,是无数个人,在无数个瞬间,做出的无数个选择。
  他站在巷子里,看著两个少女抱著漫画书走出店门,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她们几乎一模一样,像两面镜子对著照,映出无穷无尽的倒影。
  他忽然想,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唐丽娜会不会在某一个夜里,想起今天这个下午?
  想起妹妹蹲在地上翻漫画的样子,想起她眨著眼睛说“你不说我不说”,想起她把书藏在身后、笑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那她会不会有一丝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