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徐云舟飘在旁边,看著她。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皮肤小麦色的、穿著补丁凉鞋的少女,和几个小时前在总统府门口那个穿著白色纱笼、长髮披肩、笑容得体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一个在泥地里义诊,一个在宫殿里接见。
  一个笑得像孩子,一个笑得像面具。
  一个说“暑假我一定再来”,一个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同一句话,同一个语气,同一个笑容。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年龄和权力真的会改变一切吗?
  面前这只是一个年轻的、认真的、想要帮助別人的医学生。
  不是那个为了上位,能果断除去兄弟姐妹的政客。
  不是那个对自己看似臣服,却让自己看不透的总统。
  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但是他很喜欢的,很想要去保护的人。
  难道是政客天生擅长偽装?就是为了爭取民心?
  当然,也许十六年前的她,是真的;十六年后的她,也是真的。
  只是时间和权力改变了中间的一切。
  像一条河流,上游是清的,下游是浑的,但你不能说上游不是河,也不能说下游不是河。
  它们都是河,只是流过了不同的土地。
  唐丽娜低下头,在处方笺上写下一串药名,一笔一划,字跡工整。
  然后她把处方笺撕下来,递给阿婆。
  “阿婆,这个药要去镇上买哦,一天两次,一次一颗,不要忘了。”
  老阿婆接过处方笺,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纱笼的夹层里。
  她站起来,颤巍巍的,唐丽娜伸手扶了她一把。
  “丽娜医生,你什么时候再来?”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是怕这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唐丽娜看著她,笑了笑:
  “暑假,阿婆。暑假我一定再来。”
  “好,我们大家都在等你。”
  阿婆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一个。”
  然后唐丽娜蹲在那里,给一个满脚污泥的小男孩清理伤口。
  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光著脚,脚底有好几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有些已经发炎了,脓水混著泥沙,看著就疼。
  他咬著嘴唇,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唐丽娜用棉球蘸了碘伏,一点点地擦。
  她的手很轻,但很稳,每擦一下,都会轻轻吹一口气,像母亲在哄孩子。
  “疼不疼?”
  小男孩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唐丽娜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那是一颗水果硬糖,包装纸已经皱了,像是揣了很久。
  “吃了糖就不疼了。”
  小男孩含著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徐云舟看著她处理完那个小男孩,又去看一个咳嗽不止的中年男人,再去看一个抱著婴儿的年轻母亲。
  “下一个。”
  就这样,徐云舟看著她给一个个村民问诊。
  无论年纪老少,贫穷或者……更贫穷,她都露出那善良的笑容,简直跟天使一般。
  她的笑容不是职业化的,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那种——看见你疼,她也疼;看见你好,她也好的笑。
  他看著她用棉签轻轻擦拭一个老人腿上的溃疡,那溃疡已经溃烂了很久,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旁边几个学生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有个女生甚至別过了头。
  但唐丽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注地清理著伤口,偶尔抬头问一句“疼吗”,声音和给那个小男孩清理脚底时一样轻,一样软。
  她看著各种污秽的皮肤病,看著那些被寄生虫感染的伤口,看著那些因为缺乏营养而乾裂的皮肤。
  她的白衬衫袖口沾了碘伏,黄黄的,洗不掉了。
  她的纱笼下摆沾了泥,干了,硬硬的,像一层壳。她什么都没说。
  最后,她看见了徐云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走到他跟前。
  她的笑容有点侷促,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陌生人,而且是一个穿著打扮和这里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她用中文说:
  “您好,您是大夏来的专家吗?对不起,我们没来得及去迎接您。”
  確实,徐云舟打游戏前虽然穿著简单的白色衬衫,但是跟这个环境实在是格格不入。
  白衬衫熨得笔挺,乾净的皮鞋,和那些沾著泥的凉鞋、褪色的纱笼、起毛的衬衫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徐云舟笑了:
  “算是吧,我叫徐云舟,您是?”
  “徐医生您好,我叫唐丽娜。”
  她伸出手,想要握手——这是她从书上看到的,大夏人的礼节。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见对方没有握手的意象,连忙收了回来。
  她没有觉得对方不礼貌,因为她知道,大夏很大,人很多,每个地方的风俗都不一样。
  也许这个人来自一个不握手的地方。
  “我是云娜雅医科大学的学生,来这里做社会实践。”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怕说错话,又像是紧张。
  “我们这里医疗条件很差,缺有经验的医师,缺药缺设备,很多病人都得不到及时的治疗。”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您是大夏来的专家,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看看?”
  她说“我们”的时候,把自己和这个村子、这些村民放在了一起。
  不是“他们”,是“我们”。
  徐云舟看著她,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她眼里那束还没被任何人掐灭的光。
  “好。”
  只有一个字。
  唐丽娜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太好了,徐医生,我替大家谢谢您。”
  她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徐云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村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光著脚,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丽娜医生!丽娜医生!巴鲁的媳妇快不行了!生不出来!流了好多血!”
  他的声音很大,很急,带著哭腔,整个诊所都听见了。
  唐丽娜的脸一下子白了。
  上午她给巴鲁的媳妇看过。
  胎位不正,羊水已经破了,宫口开得很慢。
  她老师——那位带队的医生,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送镇上,快。”
  可是从村子到镇上,牛车要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巴鲁蹲在门口,抱著头,一声不吭。
  他的媳妇在里面叫,一声比一声弱。
  现在,那个“快不行了”的时刻,到了。
  唐丽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医学生,不是医生。
  她学过理论,看过图谱,在模型上练过,但从来没有真正接过生。
  然后她看向徐云舟。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穿著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出现在这个连水泥路都没有的村子里。
  但她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一定有办法。
  不是逻辑,不是推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徐先生,能帮帮我们吗?”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徐云舟还没回答——
  “丽娜,我们过去看看吧。”
  旁边一个女学生已经拿起药箱,动作很快,像上了发条。
  她叫杜里亚,是唐丽娜的同班同学,也是这次义诊的志愿者。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著唐丽娜。
  “对了,你刚才跟谁说话?为什么要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