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诗
  她只是偶尔停下来,静静地看著远处漫山遍野的红叶,
  或者俯身捡起一片形状別致的落叶,仔细端详,
  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她这份沉静和耐力,反倒让原本因付朝朝的吵闹而有些烦躁的付颂川,
  心里对她生出了几分刮目相看。
  一开始觉得带付朝朝来是“热闹”的,
  现在,付颂川爬得气喘吁吁之余,
  也忍不住嘟囔:“朝朝,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爬山行不行?”
  终於,磕磕绊绊地,三人登上了香炉峰顶。
  极目远眺,山峦起伏,红叶似海,蔚为壮观。
  秋风拂面,带著清爽的凉意,吹散了登山的疲惫。
  付朝朝大概是为了挽回一路上“娇气”的形象,
  也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才情”,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深吸一口气,
  对著满山红叶,用一种刻意拔高的、朗诵般的语调念道:“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嗯……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她绞尽脑汁拼凑著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诗句,虽不伦不类,
  但在她看来已是极有文采。
  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她能懂这种意境?
  念完,付朝朝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付嫿一眼,
  嘴角带著一丝优越的笑意:“我们京市的香山秋天是不是特別美?
  你在乡下,怕是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吧?”
  我们两个字,她咬的特別重。
  话里的轻视和炫耀,付颂川自然听得出来,他有些尷尬地咳了一声。
  见付朝朝看过来,付颂川朝她挤了挤眼睛。
  示意她说话注意些,別让付嫿难堪。
  付嫿却並不在意。
  无论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她站在崖边,目光悠远地望著那一片壮丽的红色海洋,
  秋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她沉静的眼眸。
  眼前的景象让她想起了前世,
  她曾站在顶端,俯瞰世界,
  如今斗转星移,一切仿佛镜花水月。
  感慨之下,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融入风中,带著一种自然流露的情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是小学便学过的古诗!
  完全符合她的心境。
  无论跌落到哪里,只要她还知道自己是谁,
  就会重新回到属於自己的位置。
  没有刻意雕琢,没有矫揉造作,
  只是应景地念出了这首刘禹锡的《秋词》。
  诗句中的豪迈与昂扬,与她此刻独立山巔、不卑不亢的身影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同样在欣赏景致、
  戴著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忍不住抚掌轻赞:
  “好!『便引诗情到碧霄』,小姑娘,这诗选得好,心境更好!在这秋日登高时念出来,正合適!”
  付颂川循声望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高叔叔?您也来爬山?”
  那中年男人笑著走过来,拍了拍付颂川的肩膀:“是颂川啊!重阳节嘛,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他目光讚赏地落在付嫿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妹妹,付嫿,刚来京市不久。”
  宋颂川连忙介绍,又对付嫿说,“嫿嫿,这位是明华中学的高校长,也是爸爸的战友。”
  付嫿大大方方打招呼:“高校长好。”
  高校长笑著点点头,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付嫿同学是吧?不错,真不错。
  你参加入学考试的事,你爸爸和我说了,放心考,题目就是普通难度,
  就冲你刚才这份心性和眼界,我看好你!好好准备,一定能考出好成绩!”
  他对付嫿说话的语气,是长辈对优秀晚辈的殷切期望。
  而当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付朝朝时,
  只是客气地寒暄了一句:“朝朝,最近成绩还得多用心,爭取进入全校前三。”
  付朝朝原本还有些不高兴,听到这话立马喜笑顏开。
  这是校长对她寄予厚望。
  “校长放心,我一定努力,下次月考肯定能考入前三。”
  大话谁不会说,付朝朝天赋不足,又容易被各种杂事分心,
  要不是有付家各种补习,资源堆砌,恐怕前五名,都没她的位置。
  高校长他们还要留下来观赏秋景。
  寒暄几句,付颂川带著两个妹妹下山。
  在路上,正好碰到一位军人,是付颂川的战友。
  於是他们结伴下山。
  这位军人其貌不扬,宽脸盘子,名字叫张宽,豪放不羈。
  付朝朝很瞧不上这种粗鄙的底层士兵,並不太乐意和人家搭话。
  倒是付嫿,她安静,但也擅长交际,她的思维和经歷註定有话题和別人聊。
  张宽对付嫿的印象也特別好,
  从香炉峰下来,大家腿脚都有些酸软,
  山脚下却看到另一番景致。
  一片不小的湖泊静臥在秋山环抱之中,湖水清澈,倒映著蓝天白云和斑斕的山色,
  几艘手划的小船悠閒地漂在湖面上。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碎金点点,颇有几分诗意。
  张宽看著湖面,提议道:“走了半天也累了,不如我们泛舟湖上,歇歇脚,听说,从水上看香山,角度又不一样。”
  付朝朝正觉得走路累得慌,立刻点头附和:“好啊好啊,坐船舒服多了,还能看风景。”
  她刻意忽略了自己刚才在山上的种种抱怨,仿佛那都不存在。
  “嫿嫿,你觉得呢?要是不想坐,可以直说,我陪你在岸边坐坐。”
  付颂川对这个亲妹妹越来越有好感。
  付嫿笑笑:“大哥,我不累,咱们去坐船。”
  她確实想从不同角度看看这片美丽的山水。
  付朝朝盯著付嫿的背影咬牙切齿。
  凭什么?
  她才来几天而已,就夺走了大哥的关注。
  大哥竟然这么在乎她的感受。
  张宽疑惑不解,这一路走来,他怎么感觉那位温柔沉静的女孩儿反而更像付颂川的亲妹妹。
  倒是眼前这位,有些毛毛躁躁。
  不像付家人。
  几人朝著码头走去。
  码头上人不多,售票窗口前排著短短的队伍。
  正当他们排队时,旁边传来一阵嬉笑声。
  只见张雯和几个男生也走了过来,
  那几个男生穿著时下还算“时髦”的喇叭裤或花衬衫,头髮也留得略长,
  带著点这个年代被视为“流里流气”的气质。
  张雯走在他们中间,脸上还带著笑容,似乎正在爭论待会儿谁来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