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平原深处
  马车在平原上走了整整十天。
  十天的路,漫长而单调。日升日落,月圆月缺,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一成不变,路两旁的风景也一成不变——永远是那片辽阔的平原,永远是那些散落的村庄,永远是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人。
  但吕良不觉得无聊。
  他看日出,看日落,看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看星星一颗颗亮起,看那些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那些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闹,看那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他看了很多。
  也想了很多。
  端木瑛的那本册子,他一直没有再翻开。但他知道,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
  “后来者,你终於来了。”
  “这条路,我走了很久。”
  “你替我走完它。”
  “替我看一眼,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看见的那一天。
  第十一天,马车经过一个镇子。
  镇子比之前那些大一些,有一条主街,两旁开著不少铺子——杂货铺,铁匠铺,布庄,茶馆,客栈,还有一个小小的书肆。
  吕良勒住马,目光落在那间书肆上。
  书肆不大,门口摆著一张桌子,上面堆著一些旧书。一个穿著长衫的老者坐在桌后,手里捧著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吕良跳下车,朝那间书肆走去。
  王墨依旧坐在车辕上,没有动。
  吕良走到书肆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旧书。书很杂,有医书,有农书,有诗集,有史书,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话本小说。
  老者抬起头,看见这个银髮的少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小兄弟,买书?”
  吕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者有些不解。
  吕良指了指桌上那堆书,问道:“您这儿,有没有那种书?”
  “哪种?”
  “讲人的。”
  老者愣住了。
  “讲人的?”
  “嗯。”吕良点头,“讲他们怎么活,怎么走,怎么等,怎么……”
  他顿了顿,道:“怎么一直走下去。”
  老者看著他,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走进书肆里面。过了片刻,他捧著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出来,放在吕良面前。
  书很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边角也捲起来了。但吕良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路,是人走出来的。”
  吕良抬起头,看著老者。
  老者笑了笑,道:“这本书,是我年轻时从一个过路的书生那儿买来的。他说,这本书是他师父写的,写的是一个普通人,走了一辈子路的故事。”
  “我没看懂。”他继续道,“那个人的路,和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他走的地方,我听都没听说过。他见的人,我见都没见过。他做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但我记得那句话。”
  “路,是人走出来的。”
  吕良沉默了片刻,问道:“这本书,卖吗?”
  老者摇了摇头。
  “不卖。”
  吕良看著他。
  老者笑了笑,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送你。”
  吕良愣住了。
  “为什么?”
  老者看著他,眼中带著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因为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他道,“你说,你想找那种讲人的书。讲他们怎么活,怎么走,怎么等,怎么一直走下去。”
  “我活了七十年,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
  他顿了顿,笑道:“这本书,应该给你。”
  吕良捧著那本书,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您收著。”他道,“不是买书的钱。是……”
  他想了想,道:“是谢谢您让我知道,还有这样的人,在写这样的书。”
  老者看著那几枚铜钱,又看著这个银髮的少年,眼眶有些发红。
  他点了点头,把铜钱收起来。
  “小兄弟,”他道,“你走的路,和別人不一样。但不管走什么路,都要记得——”
  “路,是人走出来的。”
  “你走出来了,就是你的路。”
  吕良点了点头。
  他把那本书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著那本册子放好。
  然后,他朝老者鞠了一躬,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者依旧站在书肆门口,望著他。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上。
  他挥了挥手。
  吕良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马车驶出镇子,继续北行。
  吕良握著韁绳,望著前方的路,心中却在想那本书。
  他还没有看。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看的。
  等走累了,等需要停下来的时候。
  那时候,翻开这本书,看看那个走了一辈子路的人,是怎么走的。
  第十三天,马车经过一条河。
  河很宽,水很急,是那种从山里流下来的、还没被平原驯服的河。河上有一座木桥,桥很旧,走上去咯吱咯吱响,但还算稳固。
  马车过了桥,停在对岸的河滩上歇息。
  吕良跳下车,走到河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王墨靠在马车旁边,拿出乾粮,慢慢嚼著。
  吕良洗完脸,坐在河滩上,望著那条奔流的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王墨前辈。”
  “嗯?”
  “您说,那些走在我们前面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有的……”
  他顿了顿,道:“有的已经停了。”
  吕良点了点头。
  他知道,端木瑛就是那个“已经停了”的人。
  但她停下的地方,不是终点。
  她把路,留给了他。
  “王墨前辈。”吕良又开口。
  “嗯?”
  “您会走到哪儿?”
  王墨望著那条河,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道,“也许会一直走。也许有一天,也会停。”
  “停在哪儿?”
  王墨没有回答。
  吕良也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地坐著,听著河水奔流的声音,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很久,王墨忽然开口。
  “你呢?会走到哪儿?”
  吕良想了想,道:“走到路的尽头。”
  “尽头在哪儿?”
  “不知道。”吕良道,“但端木前辈想看。我替她看。”
  王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太阳渐渐西斜,河面被染成一片金黄。
  两人起身,继续赶路。
  第十五天,马车经过一个村子。
  村子比之前那些都大,有上百户人家,有一条主街,两旁开著不少铺子。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吕良勒住马,望著这个村子,忽然想起那个说书先生。
  那个在茶摊上讲故事的老人,还在那儿吗?
  还在讲著那些不知哪朝哪代的故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故事,会一直讲下去。
  就像这条路上,每一个被他“看见”的人,都会一直在他心里。
  马车穿过村子,继续北行。
  出了村子,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树林。
  树林不大,但很密,那些树长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像是在挣扎著向上生长。树林上空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雾气,看起来有些诡异。
  吕良勒住马,望著这片树林,银眸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有东西。”他道。
  王墨也察觉到了。
  那片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著他们。
  不是那个闪烁的东西。是別的。
  活的。
  “要进去吗?”王墨问。
  吕良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去看看。”
  马车驶入树林。
  一进树林,光线就暗了下来。那些扭曲的树枝遮天蔽日,几乎看不见天空。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很低,只能看清前方几丈远的地方。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吕良握著韁绳,银眸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在他的感知中,这片树林里,有很多东西。
  很多……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人,不是动物,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生灵。
  但它们存在。
  在那些扭曲的树干里,在那些浓重的雾气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
  它们在看著他们。
  吕良没有停。他继续赶车,一步一步,往树林深处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比周围那些都粗,树干上长满了疙瘩,枝条垂下来,拖到地上。
  树下,坐著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鬚髮皆白,满脸皱纹,瘦得皮包骨头。他穿著一身破烂的衣裳,盘腿坐在树下,闭著眼,一动不动。
  吕良勒住马,跳下车,朝那个老人走去。
  走到他面前,他停住脚步。
  那个老人,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浑浊,几乎看不见瞳孔。但在他睁眼的瞬间,吕良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
  “你来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风吹过枯叶。
  吕良没有说话。
  老人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我等了很久。”他道,“很久很久。”
  “等我?”吕良问。
  老人点了点头。
  “等你。”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吕良的胸口。
  那里,是那本册子放的地方。
  吕良愣住了。
  老人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本册子,”他道,“是我师父写的。”
  吕良的瞳孔,猛然收缩。
  师父?
  端木瑛的师父?
  那个坐在老松树下、一笔一划刻下那些话的人?
  那个走过千山万水、见过无数生老病死的人?
  老人看著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了。”
  吕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別紧张。”他道,“我不是来要那本册子的。那是她留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我只是想看看你。”
  吕良看著他,看著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看著他浑浊的眼睛,看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间,有些话堵在喉咙里。
  “您……”他开口,声音沙哑,“您等了多少年?”
  老人想了想,道:“记不清了。很久很久。”
  “等什么?”
  老人望著头顶那些扭曲的树枝,望著那些被雾气笼罩的天空,轻声道:“等一个人。”
  “谁?”
  “那个能替我走完路的人。”
  吕良沉默了。
  老人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你愿意吗?”他问。
  吕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愿意。”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吕良觉得,像是看见了阳光。
  “好。”老人道,“好。”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吕良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凉得如同山间的夜风,如同溪边的月光。
  但那一瞬间,吕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上,流进了自己的身体。
  不是力量。不是记忆。不是任何可以言说的东西。
  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託付”的感觉。
  老人收回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走吧。”他轻声道,“路还很长。”
  吕良看著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依旧坐在树下,闭著眼,一动不动。
  像是睡著了。
  又像是……已经走了。
  吕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马车驶出树林,重新回到阳光下。
  阳光很亮,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赶车。
  走了很远,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王墨前辈。”
  “嗯?”
  “您说,那些走在我们前面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有的……”
  他顿了顿,道:“有的已经停了。”
  吕良点了点头。
  那个老人,也停了。
  但他停下的地方,不是终点。
  他把路,留给了他。
  马车继续北行,夕阳西斜,將整片平原染成一片金黄。
  吕良握著韁绳,望著前方的路,银眸之中,倒映著这片辽阔的天地。
  怀里,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还有那本新得的书。
  还有那个老人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都在。
  一直会在。
  陪著他,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