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路
  马车继续北行,一天,两天,三天。
  平原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越来越密集的树林。空气变得清冷,带著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溪流声。
  吕良依旧握著韁绳,任由马匹自己认路。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前方,落在更远的地方。
  怀里那本册子,一直微微温热。
  他没有再翻开它。
  不是不想,是不急。
  端木瑛用一辈子写成的那些话,需要用一辈子去读。一天两天,读不完。
  王墨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偶尔望著前方的路,大多数时候沉默著。
  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默契却越来越深。
  有些事,不需要说。
  第四天傍晚,马车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低矮的房屋。街上的人不多,几个摆摊的小贩正在收摊,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门口閒聊。
  和之前经过的那些镇子,没什么两样。
  但吕良的目光,却在扫过街角时,微微一顿。
  那里,有一个茶摊。
  一个很小的茶摊,几张歪腿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婆婆守著灶上的大茶壶。
  和那个茶摊,一模一样。
  吕良勒住马,跳下车,朝那个茶摊走去。
  王墨没有跟过去,只是靠在马车旁边,远远地看著。
  吕良走到茶摊前,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
  老婆婆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他,笑道:“喝茶?”
  吕良点了点头。
  老婆婆端了一碗茶过来,放在他面前。
  茶很粗,有股淡淡的苦味。吕良端起碗,慢慢喝著。
  老婆婆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
  喝完了,吕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婆婆摆摆手:“不用,一碗茶而已。”
  吕良看著她,看著她满是皱纹的脸,看著她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话。
  “您也在等人吗?”
  老婆婆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等什么人?”她道,“我儿子在城里做生意,一年回来一趟。我孙子在镇上念书,每天放学都从这儿过。我等他们,天天等。”
  吕良沉默了。
  老婆婆看著他,眼中带著一丝好奇。
  “你呢?你在等什么人?”
  吕良想了想,道:“不知道。”
  老婆婆笑了,笑得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不知道?那你等什么?”
  吕良望著远处的街道,望著那些收摊的小贩,望著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望著那些坐在门口閒聊的老人,轻声道:“等我自己。”
  老婆婆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道:“那就等吧。等著等著,就知道了。”
  吕良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茶摊,那个满头白髮的老婆婆,依旧坐在暮色中,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她在等她儿子,等她孙子。
  等那些一定会回来的人。
  吕良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马车驶出小镇,驶入越来越深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吕良望著月亮,忽然想起那个叫阿梅的女孩。
  她说她在等他回去坐坐,跟她说说他走了多远,看了什么,遇见了谁。
  他一定会回去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继续走。
  走完该走的路,做完该做的事。
  然后,回头。
  夜渐深,月亮西斜。
  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歇息。
  王墨照例去周围探查,吕良靠在一棵树上,闭著眼,却没有睡。
  他在想那本册子。
  端木瑛写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心里流过。
  “后来者,你终於来了。”
  “这条路,我走了很久。有些地方平坦,有些地方崎嶇。有时候阳光灿烂,有时候风雨交加。但我一直在走。”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走下去。”
  “那个人是谁?是师父?是师兄?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答应了,就要做到。”
  “后来我走不动了。被关在那个地方,哪儿也去不了。但我还在走——在心里走。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走了三十年。”
  “我把这条路,写下来了。”
  “给你。”
  “你替我走完它。”
  “替我看一眼,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吕良睁开眼,望著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穹。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他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替她走完。
  次日一早,马车继续北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继续向北,通往更远的北方;一条向东,蜿蜒进入一片密林;一条向西,通向一座隱隱可见的山峰。
  王墨勒住马,拿出地图看了看。
  “往北。”他道,“再走两天,就能绕出这片山区,进入另一片平原。”
  吕良点点头,正准备调转马头——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西边那座山峰上。
  那座山不高,但很陡,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和孤峰山很像。
  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很微弱,很遥远。
  但吕良看见了。
  他愣住了。
  那是……
  那个东西,又出现了。
  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
  新的。
  “怎么了?”王墨察觉到他的异样。
  吕良望著那座山,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那儿也有东西。”
  王墨看向那座山。
  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相信吕良。
  “要去吗?”他问。
  吕良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去。”
  王墨看向他。
  吕良收回目光,望著前方的路,银眸之中,是一片沉静的、不起波澜的湖。
  “那不是我的路。”他道。
  王墨没有说话。
  吕良轻轻抖了抖韁绳,马车转向北方,继续前行。
  身后,那座山,那个闪烁的东西,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但它还在那儿。
  等著某个人。
  那个该走那条路的人。
  马车继续北行,一天,两天,三天。
  又过了五天。
  又过了十天。
  吕良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他只知道,这条路,会一直延伸下去。
  一直到他该停的地方。
  有一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处山坡上歇息。
  夕阳西斜,將整片天地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平原上,有一条河蜿蜒流过,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层层叠叠,消失在暮色中。
  吕良站在山坡上,望著这片景色,久久没有动。
  王墨走到他身边,也望著这片景色。
  “好看吗?”他问。
  吕良点了点头。
  “好看。”
  两人沉默地站著,看著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看著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月亮升上来了。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洒在山坡上,洒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
  吕良忽然开口。
  “王墨前辈。”
  “嗯?”
  “您说,那条刻著『归』字的树,还在吗?”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应该在。”
  “您会回去看吗?”
  王墨没有回答。
  吕良也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站著,望著月光下的天地。
  过了很久,王墨忽然开口。
  “会。”
  吕良看向他。
  王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会回去的。”他道,“总有一天。”
  吕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夜风吹过,带著草木的气息,和远处河水的清凉。
  两人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各自回到马车旁边,躺下休息。
  吕良躺在车辕上,望著满天的星星,心中一片平静。
  怀里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如同端木瑛在对他说话。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替我看一眼,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吕良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路的尽头,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月白长衫的女子,背对著他,一头青丝垂到腰际。
  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清秀,乾净,带著淡淡的笑意。
  端木瑛。
  她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碎片里的一模一样——天真,乾净,带著一丝俏皮。
  “你来了。”她轻声道。
  吕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吕良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梦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吕良坐起身,望著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平原,望著那条一直延伸到天边的路,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跳下车,走到溪边,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王墨已经起来了,正在套马。
  两人默契地忙活著,不一会儿,马车就准备好了。
  吕良坐在车辕上,拿起韁绳。
  王墨坐在他旁边。
  “走吗?”王墨问。
  吕良望著前方的路,点了点头。
  “走。”
  马车启动,继续北行。
  身后,是来时的路。
  身前,是未知的远方。
  怀里,是端木瑛留下的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如同她的声音,一直在对他说——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