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晨雾中的小镇
  马车在晨光中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镇子。
  镇子依河而建,一条不太宽的河从镇中穿过,將镇子分成东西两半。河上有座石桥,桥头立著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隨著晨风轻轻摆动。镇子周围是大片刚返青的麦田,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忙碌,远远看见马车,抬起头张望几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王墨放慢车速,目光扫过镇子。
  “在这儿歇歇吧。”他道,“马要餵料,人也该吃点东西了。”
  吕良点头,从车辕上跳下来。一夜未眠,他却並不觉得疲惫——体內红手之力自然而然地流转著,维持著身体的活力,比睡眠的效果还好。倒是陈舟,从车厢里钻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陈先生,进镇歇歇吧。”吕良道。
  陈舟点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赶著马车进了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开著几间铺子——杂货铺、铁匠铺、茶馆、客栈,都是些为过路行商和附近村民服务的小店。这会儿时辰尚早,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挑著担子的小贩在摆摊,卖些自家种的菜蔬和手工做的吃食。
  王墨將马车停在一间客栈门口。客栈不大,门脸有些破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门口扫地,看见马车停下,放下扫帚迎上来。
  “几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打尖。”王墨道,“喂喂马,再弄点吃的。”
  妇人笑著应了,招呼伙计把马车牵到后院去,自己领著三人进了店。
  店里没什么客人,几张桌子空著。三人捡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妇人麻利地端上茶水,又报了几个简单的菜式。王墨隨便点了几个,妇人应声去了。
  陈舟坐在窗边,望著窗外的街道发呆。他的目光有些空洞,显然还沉浸在昨夜的情绪中。
  吕良没有打扰他。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银眸透过窗玻璃,扫视著街上的行人和店铺。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镇。
  但在他如今的感知中,这“普通”之下,却隱藏著无数常人看不见的“纹理”——那些行人身上带著的、属於他们各自生活的“信息残痕”,那些店铺里飘出的、混杂著各种货物与顾客情绪的“能量余韵”,那些藏在墙角阴影里的、属於这座小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积累的“时间沉淀”。
  这些“纹理”,在寒潭渊之前,他需要刻意运转蓝手才能捕捉到。而现在,它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感知中,如同呼吸般不费力。
  这就是端木瑛“心火”带给他的变化之一。
  不是力量的提升,而是“看见”的方式,彻底不同了。
  “你变了。”陈舟的声音忽然响起。
  吕良转过头,看向他。
  陈舟的目光,此刻终於有了焦点。他看著吕良,眼中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昨晚在丹房里,你刚进去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他缓缓道,“但那盏灯熄灭之后,你就……不一样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静』了。”他斟酌著用词,“就像一条河,原来还能看见水流,现在只看见水面。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也不知道有多急。”
  吕良沉默片刻,轻声道:“端木前辈的『心火』,不是力量。是路。”
  “路?”陈舟皱眉。
  “嗯。”吕良点头,“她走过的路,她悟出的道理,她摔过的跤——都在这盏灯里。现在,它们在我心里。”
  陈舟听完,久久无言。
  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这丫头,”他轻声道,“从小就爱走別人没走过的路。走到最后,连回家的路都找不著了。”
  吕良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舟说的“回家”,不是回师门。
  是回她自己心里那个家。
  妇人端上饭菜——一盆热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咸菜,几个刚出锅的馒头,还有一盘炒鸡蛋。菜式简单,分量却很足,冒著热腾腾的白气。
  王墨率先动筷,吕良和陈舟也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门口忽然进来几个人。
  吕良的筷子,微微一顿。
  那是三个穿著普通布衣的人,看起来和镇上的庄稼汉没什么区別。但吕良的银眸,却在他们进门的瞬间,捕捉到了他们身上那层极淡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痕跡”——那不是普通人该有的东西。
  那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敛息术”留下的印记。
  而那敛息术的波动特徵,与昨夜在苍莽山遇见的那三个“天罗”小队成员,一模一样。
  公司的人。
  而且,不止这三个。
  吕良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门外——街对面的杂货铺里,一个正在挑选货物的中年男子;桥头那棵老柳树下,一个佝僂著背晒太阳的老头;河边洗衣裳的妇人,洗著洗著忽然抬头,朝客栈方向看了一眼。
  六个。
  他们被包围了。
  吕良垂下眼,继续喝粥,没有任何异样。
  桌对面,王墨的筷子也只是微微一顿,隨即恢復正常。他甚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著。
  只有陈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想开口,却被吕良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
  那三个人在靠门口的桌子坐下,要了几碗茶,低声说著什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吕良的耳力,早已超出常人。
  “……目標確认?”
  “確认。银髮,银眸,特徵明显。”
  “旁边那个老的?”
  “应该是线报里说的那个郎中。无关紧要,一起带走。”
  “动手?”
  “不急。等队长信號。外面都布置好了。”
  吕良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等信號?
  那就让他们等。
  他继续喝粥,吃馒头,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悠閒得仿佛真的只是个赶路的旅人。
  那三个人喝了几碗茶,似乎在等什么。其中一个人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几眼,又回来坐下,摇了摇头。
  “不对。”他低声道,“队长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再等等。”
  吕良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粗布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站起身。
  那三个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其中一人甚至把手伸进怀里,似乎握著什么东西。
  吕良没有看他们。他只是走到柜檯前,对那妇人道:“结帐。”
  妇人应了一声,麻利地算好钱。吕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檯上。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吕良听见了。
  那是人体软软倒地的声音。
  那三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几乎同时站起身,伸手入怀——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压制,而是——
  他们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失去了与意识的连接。
  吕良转过身,看著他们。
  银眸之中,那缕蓝盈盈的光痕,正微微闪烁。
  “等信號?”他轻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们的队长,不会发信號了。”
  那三个人的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想喊,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想动,却发现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有眼珠还能转,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个银髮少年,一步步走近。
  吕良在他们面前停下,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六个人。”他说,“街对面一个,桥头一个,河边一个,后院两个,加上你们三个。还有那个装成伙计、刚才去后院『餵马』的那个。”
  “一共七个。”
  “现在,都睡著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砸在那三人心上。
  “回去告诉你们上司,”吕良继续道,“吕良不会再逃了。”
  “想抓我,可以。但要准备好——”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准备好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走回桌边。
  王墨已经站起身,陈舟也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却没有慌乱。
  “走吧。”王墨道。
  三人走出客栈。
  街上,那个“杂货铺的中年男子”靠在门框上,低著头,睡得正香。
  桥头,那个“晒太阳的老头”瘫在柳树下,呼嚕声都打出来了。
  河边,那个“洗衣裳的妇人”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手里还攥著没洗完的衣服。
  后院,两个穿著伙计衣服的人,倒在马车旁边,睡得人事不知。
  而那个藉口“去后院餵马”的傢伙,趴在马槽边,呼嚕震天。
  七个人,全睡著了。
  一个不落。
  陈舟看著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墨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看了吕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三人上了马车。
  车夫换了吕良。他拿起韁绳,轻轻一抖,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小镇,继续向北。
  身后,那个普通的小镇,依旧在晨光中静静地躺著。
  只是街上多了几个睡姿奇怪的人,给这寻常的早晨,添了一丝诡异。
  马车越走越远,小镇渐渐消失在身后。
  陈舟终於忍不住,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著吕良的背影,问了一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
  “你……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吕良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著前方的路,望著远方那若隱若现的山脉轮廓,轻轻说了一句话:
  “端木前辈教我的。”
  “不杀人,也能解决问题。”
  “她一直想走的路,就是这条路。”
  晨风吹过,吹动他银白的髮丝,也吹散了他身后那些沉睡的人们的呼嚕声。
  马车继续北行,渐行渐远。
  消失在远方的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