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放手去干
  李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涨得通红,那是血压上来的徵兆,也是极度亢奋的表现。
  他看著林枫,就像看著一座刚刚被发现的金矿,不,比金矿更珍贵,那是能让这个古老的国家,重新长出獠牙的希望。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围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们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对方眼底那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那是一种野心。
  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於找到了宣泄口的野心。
  李老抓起桌子上的水杯,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但他顾不上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那是將军看到了胜机。
  “林枫。”李老的声音嘶哑,“你小子,给咱们画了好大一张饼啊……”
  林枫微微一笑,眼神平静如水。
  “首长,这不是饼。这是蓝图。”
  李老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屋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刚刚跑完五公里的老兵,又像是几台即將全速运转的发动机。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三个老烟枪粗重的喘息声。
  李老手里的烟还没点著。
  他从兜里掏出那盒“火柴牌”火柴,呲啦一声,划著名一根。火苗子刚窜起来,手一抖,灭了。
  “妈的。”李老骂了一句,声音发飘。
  他又划了一根。这回手抖得更厉害,火柴梗直接折断在盒子上。
  旁边老周看不下去了,伸手过来接:“我来。”
  老周的手伸到半空,也停住了。那只拿惯了笔桿子、写过无数惊天动地大文章的手,这会儿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哆嗦个不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俩字:失態。
  这不怪他们。
  刚才林枫那番话,那什么“工业捆绑”,什么“標准制定者”,就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这间昏暗的会议室。把他们脑子里那点固有的“勤俭持家”、“好东西藏地窖”的老皇历,劈了个稀巴烂。
  这哪是卖装备啊?这是在给人家脖子上套绞索,还是人家自己乐呵呵伸进来的。
  “郑主任。”李老把火柴盒往桌上一扔,“你来。”
  郑主任毕竟级別低点,想得没那么深,手稍微稳点。他划著名火柴,凑过去给李老点菸。
  火苗凑近菸头。
  李老深吸一口,腮帮子瘪下去。菸头红了,一股子呛人的辣味钻进肺里,他才觉得魂儿回到了身上。
  “呼——”
  一口浓烟喷出来,李老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噠、噠、噠。
  节奏很乱,跟他的心跳一样。
  “老周,”李老没睁眼,“这事儿,咱们做不了主。”
  “肯定做不了。”老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这要是干成了,那就是给国家的工业底子打桩。要是干砸了,那就是资敌。这锅太大,咱们背不动。”
  “得请示。”
  “现在?”
  “就现在。”李老猛地睁开眼,那股子杀伐决断的劲头又回来了,“去机要室。用那条专线。”
  三人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滋啦”声。
  林枫也站了起来。
  “你坐著。”李老指了指林枫,语气复杂,“在这儿等著。哪儿也別去。茶水管够,烟管够。要是饿了,让食堂给你送红烧肉。”
  说完,三个领导像是一阵风似的卷出了会议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
  林枫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包还没抽完的“中华”,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
  机要室。
  这里是整个基地的神经中枢。墙壁做了隔音处理,厚得像碉堡。几台大功率电台嗡嗡作响,发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舞,滴滴答答的声音连成一片。
  李老径直走进最里面的那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部红色的电话机,没有拨號盘,只有个摇把。
  李老抓起电话,用力摇了几下。
  “我是李德胜(化名)。给我接『海里』。要一號线。”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老周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不停地在裤缝上擦。郑主任站在门口放哨,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於,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浑厚、带著浓重乡音的声音。
  “喂,老李啊,这么急,是不是那小子的事儿有眉目了?”
  李老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哪怕隔著几千里地,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也丝毫不减。
  “统领,有眉目了。但是……”李老吞了口唾沫,“情况有点特殊。这小子,给咱们出了个大难题,也是个大机遇。”
  “哦?说说看。”
  李老深吸一口气,儘量用最简练的语言,把林枫的“卖一代、装一代、研一代”和“標准霸权”复述了一遍。
  他没敢添油加醋,全是乾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等待更让人心慌。那一头,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意志,是掌舵的人。
  一秒,两秒,三秒。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李老觉得手里的听筒有千斤重。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透著股子穿透力,像是要把这电话线都震断了。
  “好!好一个『工业捆绑』!好一个『標准制定者』!这小子,脑瓜子是怎么长的?比咱们这些老傢伙灵光多了!”
  李老鬆了一口气,后背瞬间湿透了。
  “统领,那您的意思是……”
  “这种战略眼光,咱们缺啊!”那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们以前光想著怎么造枪造炮,那是战术。这小子提出来的,是战略!是用工业当武器,去打一场不见血的仗!”
  “告诉他,放手去干!”
  “还有,”那头顿了顿,“让他把这个想法,落实到纸面上。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我要看具体的方案。怎么卖?怎么定標准?怎么卡脖子?让他写清楚!今晚……不,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这份东西摆在我的桌子上!”
  “是!”李老吼了一声。
  掛了电话,李老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
  老周赶紧扶住他:“怎么样?”
  李老抹了一把脸,眼里精光四射,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统领说了,让他写!明天早上就要!”
  “走!回去!”
  ……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林枫正趴在桌子上打盹。
  门被猛地推开,冷风灌进来。
  林枫迷迷糊糊抬起头,就看见三张大脸凑在自己面前。
  李老把一叠厚厚的信纸,“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旁边还放了一瓶刚开封的蓝黑墨水,一支英雄牌钢笔。
  “醒醒神。”李老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林枫揉了揉眼睛:“首长,这是……”
  “上面发话了。”李老指了指天花板,“你的想法,上面很感兴趣。但是,空口无凭。你得把这玩意儿变成字儿,变成能操作的流程。”
  老周补充道:“要细。细到每一颗螺丝钉怎么卖,每一张图纸怎么画。”
  郑主任更直接,把食堂刚送来的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红烧肉往林枫面前一推。
  “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今晚你別想睡了。”
  林枫看著那碗油汪汪的红烧肉,又看了看那叠信纸,笑了。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行。既然上面信得过我,那我就交个底。”
  “你们都出去吧。”林枫挥了挥手,“留个人给我倒水就行。”
  李老一瞪眼:“嘿,你小子还喘上了?行,老子亲自给你倒水!”
  ……
  夜深了。
  戈壁滩的风在窗外呜呜地吹,像鬼哭狼嚎。
  会议室里,灯光昏黄。
  李老、老周、郑主任都没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声不吭。
  林枫伏在案头,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著特別悦耳,像春蚕吃桑叶。
  他没写废话。
  第一行字,就透著股子狠劲。
  《关於建立以我为主导的苏系装备工业標准体系的实施方案》
  林枫停顿了一下,觉得这个题目太文縐縐。笔尖一划,涂掉了。
  重新写。
  《代號:特洛伊木马——外贸军工体系建设构想》
  这就对了。
  林枫蘸了蘸墨水,脑子里的思路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一、 核心原则:看不见的锁链
  原则一:非標即废。
  出口给北极熊和盟友的所有钨合金穿甲弹,其弹托与弹芯的连接结构,必须採用我们独创的“梯形螺纹+过盈配合”工艺。这种工艺,普通车床干不了,必须用我们改装过的专用工具机。
  (註:我们要把这种专用工具机的图纸“大方”地送给他们。但是,工具机的核心刀具,必须用我们的特种高速钢。这种钢的配方,绝密。他们想造炮弹,就得买我们的刀具。刀具是耗材,这一刀下去,就是钱。)
  原则二:公差陷阱。
  图纸上的尺寸,全部採用“林氏公差组”。这不是简单的正负零点几毫米。
  比如,炮弹底火的击针孔,我们设计成非正圆的“椭圆微变径”。理由是:更有利於火药燃气回流,提高初速。
  实际上:这是为了防止他们用通用的底火。他们想用这炮弹,就得连我们的底火生產线一起引进。一旦引进了,他们原本的库存底火全成了废铜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