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不许討厌我
  苏梔梦愣了一下。
  苏棲迟也愣了。
  里间的楚巡也懵了。
  “为什么?”苏梔梦问。
  楚霆靠回沙发背上,手指在拐杖头上摩挲。
  “你是江南区的区长,三十岁不到的正处级,上面有多看重你,你未来是要进市里,甚至去省里的。”
  楚霆盯著苏梔梦的脸。
  “你要是结了婚,生孩子,那是天经地义,但你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突然跑去生个孩子当单亲妈妈,体制內的人言可畏,你不知道吗?”
  楚霆越说越激动。
  “举报信能把你办公室淹了!作风问题、私生活混乱,这几顶帽子扣下来,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苏芷柔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啊三姐,楚伯伯说得太对了,你这身份太敏感了。”
  楚霆嘆了口气。
  “老三,楚巡出事,我知道你们几个心里都不好受,但楚家不能为了自己要孙子,毁了你一辈子,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你以后的路还长,带著个孩子,怎么嫁人?谁家愿意娶一个带著楚家骨肉的区长?”
  林婉如也在旁边抹眼泪。
  “是啊梔梦,伯母知道你心疼小巡,但这事真不行,女人的名声和前途,不能就这么搭进去,你还年轻,未来的日子长著呢。”
  外间安静下来。
  只有念念在苏棲迟怀里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
  楚巡躺在里间,心臟狠狠抽紧。
  老头子说得对。
  三姐的前途一片光明。
  吃了多少苦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为了他一个活死人,搭上自己的名声,图什么?
  他以为苏梔梦会退缩。
  至少会犹豫。
  但苏梔梦连一秒钟都没停顿。
  “楚伯伯,您觉得我不懂这些吗?”
  苏梔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点起伏。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算计的就是得失。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我比谁都清楚。写举报信?让他们写。查作风?让他们查。”
  她抬起头,直视楚霆。
  “前途?市长?那又怎么样。”
  苏梔梦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在乎。但小巡躺在这里,我突然觉得,那些东西没意思透了。”
  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说,也不在乎系统里怎么查。只要我不贪不占,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这官我不当了,回家做生意,苏家还养不起我和一个孩子吗?”
  楚霆愣住了。
  林婉如忘了擦眼泪。
  “至於公不公平。”苏梔梦接著说,
  “感情里没有公平。我愿意,这就是最大的公平。”
  掷地有声。
  外间彻底没了声音。
  楚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里间。
  楚巡躺在床上。
  他想哭。
  他真的想嚎啕大哭。
  那是从小到大最理智、最冷血、最看重权力的三姐啊。
  为了他,连官都不想当了。
  连前途都不要了。
  感动像海啸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觉得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有这帮姐姐这么护著他,他就算真死了也值了。
  可是。
  可是!
  楚巡的脑子里同时有一万只草泥马在狂奔。
  我到底什么时候存过那玩意儿啊?!
  大姐手里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楚巡的意识在无尽的感动和极致的懵逼中疯狂撕扯。
  楚霆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棲迟觉得自己心臟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三小姐,你真想好了?”
  苏梔梦点头。
  “想好了。”
  楚霆转头看林婉如。
  林婉如眼泪还没擦乾净,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楚霆把手从膝盖上挪开,撑著沙发扶手换了个坐姿。
  “行。我们同意。”
  外间的空气鬆了。
  苏梔梦的肩膀垮下来一截。
  她憋了太久了。
  从车上跟大姐摊牌到现在,整个人绷著的那根弦终於断了。
  “谢谢楚伯伯。谢谢伯母。”
  苏梔梦站起来,朝楚霆和林婉如弯了一下腰。
  不是客套性的点头,是实打实地弯下去了。
  林婉如赶紧伸手去拉她。
  “別这样,梔梦,你肯给小巡留后,是我们楚家欠你的。”
  楚霆没再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门口走。
  林婉如搀著他,两个人的背影走出病房外间,脚步声渐远。
  苏芷柔坐在沙发上,手里捏著半个剥了皮的橘子,一直没动。
  她看著苏梔梦的侧脸。
  三姐的眼眶还泛著红。
  苏芷柔把橘子搁下,视线往门框方向扫了一眼。
  苏听晚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搁在身前。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就那么一下。
  苏芷柔咬了一下下嘴唇。
  苏听晚的手指在胳膊上点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交错的瞬间里,某种东西传过去了。
  三姐可以。
  那她们呢?
  苏芷柔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开始慢慢剥手里那瓣橘子。
  苏听晚也转过头,重新看向里间床上躺著的人。
  没人点破。
  但心里那个念头已经落了地,扎了根。
  苏棲迟抱著念念站起来。
  “老三,那我先带念念下去了。你在这待著?”
  “嗯。”苏梔梦说,
  “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
  苏棲迟点了点头,抱著孩子往外走。
  苏芷柔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橘子屑,跟著苏棲迟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梔梦一眼。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听晚最后一个走。
  她走之前,弯腰把楚巡的被子掖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著苏梔梦。
  “三姐,你慢慢说。”
  她拿起沙发上的电脑,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梔梦站在外间,看著里间那张病床。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走到床边。
  楚巡就在那里。
  瘦了。
  脸颊凹下去一块,颧骨撑著薄薄一层皮。
  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没人替他刮。
  嘴唇乾裂,上面起了白皮。
  苏梔梦没坐椅子。
  她坐到了床沿上。
  床垫轻微凹陷了一下。
  楚巡在黑暗中感觉到了那一点下沉。
  有人坐到他旁边了。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味。
  三姐身上一直是这个味道。
  苏梔梦伸手,把楚巡搁在被单上的右手拿起来。
  他的手冰的。
  指甲修得很整齐,是护工剪的。
  手背上扎著留置针,胶布把皮肤压出一块红印。
  苏梔梦两只手把他的手包住。
  她没立刻说话。
  包了好一会儿。
  “小巡。”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给我一个孩子。”
  “你自己不能兑现承诺了。”
  “那我只能自己来了,你不能怪我。”
  “也不许討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