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徙木立信重千金,长公子仁恕反生怨
  第259章 徙木立信重千金,长公子仁恕反生怨
  想到这里,贏政长嘆了一口气,目光从逐渐暗淡的天幕上收回。
  他能感觉到,自己治下的大秦,要想真正成为天幕中那个万民归心、国富民强的盛世帝国,中间隔著的,更是观念上的天堑。
  自己还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啊。
  想到这里,贏政默默下了个决心。
  隨著天幕画面彻底消失,朝会也隨之散去。
  但贏政並未回寢宫休息,而是径直去了偏殿。
  案几之上,一卷刚刚呈上来的“少府计薄”正静静摊开。
  贏政隨手翻阅了几页,眉头便不由自主地锁紧。
  隨著天下一统,帝国的版图是大了,可这统治的成本也如滚雪球般飞涨。
  修驰道、筑长城、戍边关————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看著计薄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赤字,再回想起方才天幕中,昭武一朝那財力雄厚、万事可为的气象,贏政心中五味杂陈。
  “国债————確是强国良方。”
  他手指轻轻叩击著案几,喃喃自语。
  “然,淳于越那老匹夫所言,亦非全无道理。”
  作为横扫六合的始皇帝,让他低头向天下人借贷,这君王的威严何在?脸面何存?
  更重要的是,若百姓根本不信朝廷,这所谓的“国债”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若是强行摊派推行,那便不是“借”,而是“抢”了,届时恐生民变,反伤国本。
  “关键在於一个信”字。”
  贏政突然想到,当年商君入秦,为了推行变法,於南门立木,许诺搬移者赏五十金。
  那是秦国变法强大的起点,也是秦国公信力建立的基石。
  如今大秦虽已一统,但这“信”字,似乎在繁苛的律法与无尽的摇役中,被磨损得差不多了。
  沉思片刻,贏政猛地抬头,对著侍立一旁的內侍吩咐道:“去,传老六来偏殿见朕。”
  “诺。”
  不多时,贏辰便步入偏殿。
  他心中还在纳闷,朝会刚散,父皇为何又急召自己?难道是因为淳于越在朝堂上的那番衝撞?
  “儿臣拜见父皇。”
  “免礼,坐。”
  贏政挥了挥手,示意贏辰坐到自己对面,目光灼灼地盯著这个让自己越发看不透的儿子。
  “今日朝堂上的衝突,你都看见了。”
  贏辰点了点头:“是,淳于博士虽言辞激烈,但亦代表了部分朝臣的想法。”
  “若是你为朕,你会如何决断?”贏政身子微微前倾,拋出了问题。
  贏辰心中一惊,抬头看向贏政。
  只见这位千古一帝眼中闪烁著对於强国富民的渴望。
  “朕有意,效仿天幕,建立国家信用,未来能让大秦如你那一朝般,发行国债,解燃眉之急。”
  贏政没有绕弯子,直接摊牌。
  贏辰闻言,心中一定。
  只要父皇有这个心思,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父皇,几臣不敢妄言代替父皇决断。但既然父皇想效仿天幕建立国家信用,那儿臣便斗胆进言。”
  “正所谓筑万丈高楼,必先深夯其基。”
  “於国债而言,其根基非金非银,而在於国家信用”四字。若根基不固,这楼阁盖得越高,崩塌得便越快。”
  贏政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讚许之色:“不错,这正是朕所虑之处。那你觉得,该如何夯实这根基?”
  贏辰深吸一口气,伸出了三根手指。
  “儿臣有三策。”
  “其一,请父皇下明詔,於咸阳城內设公示亭”。
  “將这一年来,宗室、勛贵子弟触犯律法、依律惩处之案例,无论官职大小、爵位高低,皆明文张榜,昭告天下!”
  “要让所有老秦人,让天下万民亲眼看到,在秦律面前,无分贵贱,唯有法条!只有打破刑不上大夫”的旧识,百姓才会相信朝廷的公正。”
  贏政目光微凝。
  如今已不是商鞅变法时期,隨著大秦一统,许多勛贵宗室確实渐渐骄纵,律法的威严在这些人身上,已然打了折扣。
  “此计甚好,虽得罪人,但这人,朕得罪得起!”贏政霸气挥手,“其二呢?”
  “其二,命御史大夫、廷尉府组成巡查使,分赴各郡。”
  贏辰语速平缓,却字字有力,“专项稽查军功授爵、朝廷蠲免赋税之承诺,是否已完全落实到户。”
  “凡有拖延、剋扣、欺上瞒下者,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並將处理结果快马通传全国,张贴於各郡县。”
  “要让將士知血战必有厚赏,让百姓知朝廷绝不食言。如此,信可立也。”
  贏政听得频频頷首,眉头舒展。
  这正是切中时弊的良药!
  “其三,”贏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前两步初具成效,民间议论风向转变之后,我们可以试行一些政策。”
  “例如,择取驪山陵寢或直道工程中一段,向参与此段的工匠与刑徒宣布:
  凡勤勉劳作,提前完工且质量上乘者,除正常工钱或减刑外,可额外获得一份奖券”。”
  “凭此券,一年后可在少府兑换一笔额外的赏钱。”
  “逐步以小见大,让这部分人先体验到朝廷承诺,未来兑现”的好处。有了这批活生生的例子,日后发行国债,百姓方能信之不疑。”
  “妙!妙啊!”
  贏政忍不住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惊嘆。
  “老六,你这心思当真縝密,思虑周详,步步为营,甚合朕意!”
  这三策,从立威、纠错到试行,环环相扣,不仅解决了信用问题,更是顺手整顿了吏治。
  “此事,便按你说的办!”
  贏政当即拍板,“朕即刻擬旨,令廷尉府与御史台依照你的意见,儘快督办1
  “”
  “儿臣领命。”
  然而,命令还没下达到廷尉府,一道急匆匆的身影便闯入了偏殿外。
  “父皇!儿臣扶苏求见!”
  得到通传后,扶苏快步走入殿內,脸上带著几分焦急与不忍,直接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听说,您要设立“公示亭”,將宗室过错昭告天下?”
  “正是。”贏政心情正好,被打断了兴致,语气便淡了几分,“有何不可?”
  “父皇,万万不可啊!”
  扶苏急声道,“宗室乃皇家顏面,若將叔伯兄弟之过错公之於眾,岂非让天下人看笑话?”
  “且古人云:亲亲相隱。此举太过严苛,恐伤骨肉亲情,亦有违仁恕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