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孟浪啊!
  马车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神弃之地的风沙被挡在车帘之外,车厢內燃著一炉安神香,烟气裊裊上升,又被顶棚压散。
  顾乡手里捧著那捲从搬山宗带出来的古籍,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看关於神弃之地地脉走向的记载。
  虽然已经在搬山宗大殿上调兵遣將,但这三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还有那座护宗大阵的修缮费用,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大周国库虽然充盈,但也经不住这么造。
  他得想办法,从这神弃之地里抠出点东西来回血。
  苏青百无聊赖的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著顾乡腰间的那枚龙纹玉佩。
  她一会把玉佩贴在脸上,一会又拿在手里转圈。
  眼神却时不时的往顾乡身上瞟。
  这呆子,从上了车就开始看书,看了半个时辰了,连姿势都没变过。
  那书比她好看?
  苏青撇了撇嘴,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顾乡的小腿。
  顾乡没动,只是翻了一页书,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些晦涩难懂的符文上。
  苏青眯了眯眼。
  她坐直了身子,凑到顾乡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顾相爷。”
  顾乡这才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的看了她一眼,隨即又温和下来。
  “怎么了?”
  苏青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都看了一路了。”
  “是不是魂儿还留在搬山宗那个黑漆漆的大殿里没带出来?”
  顾乡无奈的笑了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搬山宗虽然归顺,但这神弃之地的妖魔是个大隱患。”
  “我在想,能不能利用这里的地煞之气,重新布置一道防线,这样能省下不少军费。”
  苏青翻了个白眼。
  “三句不离本行。”
  “你现在是休假,休假懂不懂?”
  “脑子里全是银子和兵马,也不怕累死。”
  顾乡伸手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
  “习惯了。”
  “这几年,若是有一天不想这些,就觉得心里发慌。”
  苏青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颤。
  她看著顾乡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思虑过重留下的痕跡。
  即便现在她回来了,这呆子紧绷的神经似乎还没完全松下来。
  苏青眼珠子转了转。
  她不想看他这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太沉重。
  她得给他找点乐子。
  或者说,找点麻烦。
  苏青拿起手边的一个白玉水壶。
  这是她从搬山宗顺来的,里面装的是搬山宗后山的灵泉水,甘甜得很。
  她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珠顺著她的嘴角滑落,流过白皙的脖颈,没入红衣深处。
  苏青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水渍。
  然后她把水壶递到顾乡面前,眨了眨那双勾人的狐狸眼。
  “顾乡,这水不错。”
  “挺甜的,你尝尝?”
  顾乡正觉得口乾舌燥。
  他也没多想,顺手就接过了水壶。
  他无数次幻想过能和苏青这样共处一室,哪怕是喝一杯水,吃一顿饭。
  如今人在眼前,他心里只有踏实。
  顾乡拿起水壶,对著壶嘴,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灵泉入喉,確实清冽甘甜。
  “是不错。”
  顾乡点了点头,刚要把水壶盖上。
  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夸张的惊呼。
  “呀!”
  顾乡手一抖,差点把水壶扔了。
  他转过头,就看见苏青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捂著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模样,活像是看见顾乡把传国玉璽给摔了。
  “怎么了?”
  顾乡有些发懵,下意识的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水壶。
  没坏啊。
  苏青指著水壶的壶嘴,又指了指顾乡的嘴,脸颊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你怎么直接对著壶嘴喝啊?”
  顾乡愣了一下。
  “这壶……不是这么喝的吗?”
  苏青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
  “我……我是想让你倒在杯子里喝的。”
  “那壶嘴……我刚才才含过的。”
  “上面还有我的口脂呢!”
  顾乡低头看了一眼壶嘴。
  上面確实有一点淡淡的红色印记。
  那是苏青唇上的胭脂。
  苏青见他不说话,身子往后缩了缩,双手抱胸,一副被占了天大便宜的样子。
  “顾乡,你变了。”
  “你以前是个守礼的君子。”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孟浪。”
  “你这是……间接轻薄我!”
  顾乡看著她那副做作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真被她这副羞涩的样子给骗了。
  但他太了解苏青了。
  这狐狸精,若是真害羞,早就一爪子挠过来了,哪还会在这儿跟你演戏。
  顾乡也不拆穿她。
  他看著苏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轻薄?”
  顾乡举起水壶,指腹轻轻摩挲过壶嘴上那抹红痕。
  “既然苏姑娘说是轻薄,那就是轻薄吧。”
  说完,他当著苏青的面,又举起水壶。
  这一次,他特意转了一下壶身,嘴唇准確无误的印在了那抹胭脂印上。
  喉结滚动。
  又是一大口水下肚。
  苏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呆子……
  学坏了啊!
  以前他遇到这种事,不是应该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道歉吗?
  怎么现在脸皮比城墙还厚?
  顾乡放下水壶,还意犹未尽的抿了抿嘴。
  “確实甜。”
  “比刚才那口还甜。”
  苏青:“……”
  她原本是想戏弄顾乡一番,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结果反被调戏了。
  苏青轻哼了一声,一把夺过顾乡手里的水壶。
  “不要脸。”
  顾乡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心情大好。
  刚才那股沉闷的思绪,也被这一闹给衝散了不少。
  苏青拿著水壶,眼角的余光瞥见顾乡正笑吟吟的看著自己。
  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想看我笑话?
  没门。
  苏青把水壶举到嘴边。
  她没有擦拭壶嘴,而是直接把嘴唇贴了上去。
  就在顾乡刚才喝过的地方。
  甚至连位置都没有偏半分。
  她仰起头,慢慢的喝了一口水。
  喝完之后,她放下水壶,舌尖轻轻舔过湿润的嘴唇。
  然后衝著顾乡挑了挑眉。
  那眼神,带著几分挑衅,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顾相爷的口水,味道也不怎么样嘛。”
  顾乡的呼吸猛地一滯。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他看著苏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唇上那抹水光。
  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了几分。
  这妖精。
  真是要命。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逐渐升温的时候。
  车厢外突然传来土灵那破锣般的嗓子。
  “爷!大姐头!”
  “变天了!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
  轰隆一声。
  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神弃之地的雨,来得急,也来得猛。
  狂风卷著雨水,呼啸而至。
  车窗的帘子原本是半卷著的,被这风一吹,猛地扬了起来。
  一股夹杂著土腥味的湿冷水汽,瞬间灌进了车厢。
  顾乡坐的位置正对著窗口。
  那雨水借著风势,直直的朝著他的面门扑来。
  顾乡手里还拿著那捲古籍,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上涂著淡淡的蔻丹。
  红色的衣袖隨著动作滑落,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
  啪嗒。
  雨水打在那只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苏青的手掌张开,稳稳的挡在了顾乡的额头前方。
  替他挡住了那扑面而来的风雨。
  顾乡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只手。
  雨水顺著她的指缝流下来,滴在他的膝盖上,很快晕开了一片深色。
  苏青的动作很快。
  快到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顾乡抬起头,看向苏青。
  苏青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看著自己湿漉漉的手背,又看了看毫髮无损的顾乡。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收回手,在自己的衣服上隨便擦了擦。
  “看什么看。”
  “我是怕你把书弄湿了。”
  “这可是孤本,弄坏了赔不起。”
  苏青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去拉车帘。
  但因为风太大,那帘子被吹得乱飞,她扯了两下没扯住。
  顾乡伸出手,越过苏青的肩膀,一把抓住了乱舞的帘子。
  他用力一拉,將帘子扣好。
  车厢內重新恢復了平静。
  外面的雨声依旧很大,打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乡收回手,却没有坐回去。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前倾的姿势,离苏青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
  “苏青。”
  顾乡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沙哑。
  “干嘛?”
  苏青別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刚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觉得自己有点丟份。
  明明是想作妖欺负他的。
  怎么关键时刻又护上了?
  真是没出息。
  顾乡伸出手,握住了苏青刚才挡雨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
  上面还沾著雨水的湿气。
  顾乡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搓了搓。
  “手湿了。”
  苏青想把手抽回来,但没抽动。
  “湿了就湿了,又不会化。”
  顾乡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帕子,细致的把苏青手上的水渍擦乾。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擦乾之后,他並没有放开。
  而是把她的手紧紧的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以后这种事,让我来。”
  顾乡看著苏青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我是男人。”
  “该我为你遮风挡雨。”
  苏青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的那点彆扭突然就散了。
  她撇了撇嘴。
  “就你那身板?”
  “风一吹就倒了,还遮风挡雨呢。”
  顾乡笑了笑。
  “身板虽弱,但心是硬的。”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淋到一滴雨。”
  苏青看著他。
  看著这个曾经只会读死书的呆子。
  如今却能说出这样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油嘴滑舌。”
  “跟谁学的?”
  顾乡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无师自通。”
  苏青感觉手背上一热。
  那股热意顺著手臂,一直烧到了心里。
  她哼了一声,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顾乡的怀里。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著。
  “累了。”
  “借个肩膀靠靠。”
  顾乡顺势搂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睡吧。”
  “到了叫你。”
  苏青闭上眼睛,听著外面的雨声,闻著顾乡身上那股好闻的墨香味。
  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寧。
  这呆子。
  虽然有时候气人。
  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
  车厢外。
  土灵披著蓑衣,缩著脖子赶著车。
  雨水顺著它的绿毛往下流,把它淋成了一只落汤萝卜。
  它听著车厢里那两位的动静。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本来就冷。”
  “还得吃这一嘴的狗粮。”
  “这日子,没法过了。”
  土灵嘟囔著,手里的鞭子挥得更用力了些。
  “驾!”
  马车在雨幕中穿行。
  车轮滚滚,向著神都的方向驶去。
  那里有繁华,有权谋,有风雨。
  但此刻。
  在这小小的车厢里。
  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和那怎么也说不尽的相思意。
  【浣溪沙·车行遇雨】
  古道西风卷暮沙,香车软语话桑麻。
  玉壶轻递试温茶。
  骤雨惊风帘幕乱,縴手遮额护韶华。
  此时无语胜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