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安寧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將巷子里的杂音隔在外头。
  他想起刚才在牙行,那伙计只问了姓名,对著赵铁一口一个“赵爷您放心”,
  租房所需的户籍文书、路引担保,这些对寻常流民来说难如登天的手续,对方竟提都没提。
  一切顺当得不像话。
  这就是有跟脚、有人引路的好处。
  若他还是那个刚从方家村逃出来的孤身流民,莫说租下这青砖小院,
  恐怕连牙行的门槛都迈不进,只能在外城最混乱的角落寻个窝棚蜷身。
  他目光扫过小院。
  水井的石沿被磨得光滑凹陷,显是用了有些年头。
  正房窗纸崭新,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灶披间虽小,但土灶、水缸一应俱全,角落还堆著前任房客留下的、码放整齐的几捆柴火。
  柳婉婉轻轻推开正房的门,里面传来她略带惊喜的低呼:
  “当家的,这桌子……是樟木的。”
  她操持家务,识得些物料好坏。
  小豆丁已经撒欢似的在院子里跑了两圈,最后蹲在井边,
  好奇地想探头往黑黢黢的井口里看,被柳婉婉轻声喝止。
  紫貂从他肩头的背篓里钻出,鼻尖轻耸,似乎在熟悉这新地盘的气味,
  隨即化作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跃上院墙,蹲在墙头,警惕地望向巷子两端。
  方圆看著那抹紫色影子嗖地窜上墙头,嘴角不由弯了弯,没去阻拦。
  这小傢伙,从雪落村到这一路奔波,后来又一直藏在背篓或他怀里,確实是憋坏了。
  如今到了个有围墙的私密地盘,总算能撒撒欢。
  墙头不高,覆著些积雪和冰碴。
  小紫貂站在上面,蓬鬆的大尾巴轻轻摆动,黑亮的眼珠机警地四下张望,
  鼻尖不断耸动,捕捉著空气中陌生的气味。
  “哎呀!小貂,快下来,別摔著!”小豆丁一见,立刻迈开小短腿就跑到墙根下,
  仰著小脸,焦急地伸出两只小手,像是要隨时接住它。
  柳婉婉正在归置灶台,闻声抬头,见状也是无奈一笑,柔声唤道:
  “小豆丁,慢点,別摔著了。”
  方圆伸手按住妹妹的小肩膀,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放鬆:
  “让它待著吧,这小东西机灵得很,摔不著。”
  巷子那头飘来炊饼的焦香,夹杂著不知哪家熗锅的葱油味儿。
  偶有归家的邻人推著板车吱呀经过,车軲轆在青石板上顛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的生活条件显然比方家村的条件好很多!
  小紫貂忽然人立而起,前爪蜷在胸前,黑亮的眼珠望向巷口渐起的暮色。
  这个姿势它保持了足足三息,像是確认这片新领地足够安全,这才重新伏低身子,
  沿著墙头一路小跑,消失在屋脊后方。
  小豆丁“啊呀”一声,踮著脚张望。
  看著这温馨的场景,方圆嘴角含笑。
  总算暂时安定下来了。这念头刚升起,便被方圆按下。
  他清楚,眼下这份安稳,是借了陈正阳的势,仰仗了赵铁的情面。
  在这乱世,借来的东西终究不牢靠,自身强大才是根本。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藏著仅剩的三枚赤阳果,温热的果皮贴著肌肤。
  引气之法的事,必须儘快提上日程了。
  按照赵铁隱晦的提示,陈正阳似乎真有收自己为徒的意思。
  若真能拜入正阳武馆,得到正统的引气法门,那去黑市冒险求购功法的计划,或许真能省下了。
  正思忖间,虚掩的院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这年头,外城能租下独门小院的新面孔不多,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打量。
  先是隔壁院门“吱呀”一声,探出个围著粗布围裙的妇人,
  手里还拿著择了一半的青菜,她朝院里望了望,脸上带著善意的好奇:
  “哟,新搬来的?这院子空了些时日,总算有人气了。”
  话音刚落,对门一个提著乌笼的老汉也慢悠悠踱了过来。
  他眯眼打量了一下方圆,又看看在扫地柳婉婉,点点头:
  “后生看著精神,是正经人家就好。这巷子清静,互相有个照应。”
  斜对面一家临街小酒楼的后门也开了,一个繫著油腻围裙的汉子,
  像是厨子,端著一盆水出来泼在街边,顺势朝院里瞅了瞅,嗓门洪亮:
  “新邻居?俺是前面『刘记酒家』的,姓王,街里街坊的,以后缺个葱姜蒜苗,言语一声!”
  方圆一一拱手回礼,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
  “在下方圆,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各位叔伯邻里多关照。”
  他身形挺拔,言语沉稳,虽穿著普通,但那沉稳的气度让人不敢小覷。
  柳婉婉也停下手中活计,站在丈夫身后半步,微微頷首致意。
  邻居们见他礼数周全,態度和善,也都笑著寒暄两句,便各自散去。
  短暂的照面,算是初步融入了这条外城小巷的烟火人间。
  关上门,方圆脸上的客套笑意慢慢收敛。
  他走到水井边,打上来半桶沁凉的井水,双手捧起泼在脸上。
  水珠顺著下頜滴落,带来一丝清醒。
  邻居们的和善,是基於对自身背景的隱约猜测,也是乱世中普通人抱团取暖的本能。
  这份安寧,需要更强的力量来守护。
  暮色沉透时,小院里飘起炊烟。
  柳婉婉用从方家村带出的半截火腿,配著腊肉炒了,辣子,细盐都是方圆背来的也还够用。
  米香混著醃肉的咸香在院里瀰漫,总算能吃上一口热饭。
  小紫貂不知何时溜了回来,正窝在小豆丁怀里,由著小豆丁用指尖轻轻梳理它颈间的绒毛。
  小豆丁眼眶还红著,刚才久等不见小貂回来,差点以为它跑丟了,这会儿正小声跟它说著悄悄话。
  “可不许再乱跑啦!”她捏著紫貂的前爪轻轻晃了晃,
  “外头有拍子的,专抓你这种毛色鲜亮的小傢伙——”
  紫貂耳朵抖了抖,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咕嚕”声。
  “真的!”见它不信,小豆丁急得去捂它耳朵。
  “当家的,吃饭了。”柳婉婉摆好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