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留仙寨
  不疼,不重,可让你不敢大声喘气。
  陈守一手里转著的佛珠停了,孙不语敲膝盖的手指停了,李墨言绞在一起的手指鬆开了。
  他们都看著那幅画,看著画上那个人,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大大的。
  云松子把画收起来,系好红绳,重新放回桌上。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他们脸上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幅画的时候,和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们搬到采参寨去。雾隱教和采参寨合在一起,互相扶持。
  那位前辈的意思是,要我们护著寨子,可他也没有亏待我们。”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画轴,“他给了我们这样东西。这是报酬,也是恩情。”
  陈守一抬起头,说:“搬。”
  孙不语睁开眼,说:“搬。”
  李墨言笑了,说:“搬。反正我早就不想待在这破地方了。”
  真传弟子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长老们都同意了,他们也没话说。
  有人站起来去收拾东西,有人去通知其他人,有人去库房清点家当。
  大堂里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云松子坐在上首,看著那些人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几十年的山,也没那么难离开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前面有更好的地方在等著他。
  半个月后,雾隱教的人马到了采参寨。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云松子,骑著一匹老马,马不是什么好马,腿短,走得慢,可稳。
  他骑在上面,不顛。
  身后跟著三辆马车,车上装著经书、法器、丹药、药材,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著不知道什么东西。
  再后面是长老们的轿子,陈守一坐一顶,孙不语坐一顶,李墨言坐一顶。
  轿子是旧的,轿帘上的绣花都褪色了,可抬轿子的人走得很稳,轿子不晃。
  最后面是雾隱教的弟子们,有老的,有小的,有男有女,背著包袱,挑著担子,牵著驴,赶著羊。
  有人边走边哭,捨不得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有人边走边笑,觉得新鲜,有人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族老带著寨子里的人在寨门口等著。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绣著暗纹,是他儿子成亲时做的,平时捨不得穿。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木簪綰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赵铁山站在他身后,伤口已经好了,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短褂,腰间別著刀,腰背挺得笔直。
  孙大勇、钱老三、刘黑子、周小七站在他后面,也穿著乾净衣裳,也別著刀。再后面是寨子里的老老少少,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妇女,有牵著狗的少年。
  他们都看著那条山路,等著雾隱教的人。
  云松子从马上下来,走到族老面前,抱了抱拳。
  族老也抱了抱拳,两人站在那里,看著对方。
  他们都不年轻了,脸上都有皱纹,头髮都白了,可他们的眼睛都亮著,都看著对方笑。
  “云教主,欢迎。”族老说。
  云松子说:“老人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族老点了点头,转身带著云松子往寨子里走。
  赵铁山跟在后面,雾隱教的人跟在后面,采参寨的人也跟在后面。
  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寨门一直排到巷子深处。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瀰漫,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们的头髮上、肩膀上、供品上。
  孩子们捂著耳朵,尖叫著跑来跑去。
  老人们站在路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人互相拍著肩膀,笑著,喊著。
  热闹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散。
  雾隱教的人被安排在寨子后面的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搭好了几排木屋,是寨子里的人这半个月赶工做出来的。
  木屋不大,可每间都有窗,有门,有床,有桌子。
  族老还让人在每间屋里放了一壶水、一碟盐、一包茶叶。
  东西不值钱,可心意重。
  云松子站在木屋前面,看著那排整整齐齐的房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从师父手里接过雾隱教的那一天,师父跟他说,守好这个教派,別让它散了。
  他守了几十年,教派没有散,可他快守不住了。
  现在好了,他不用一个人守了。
  有人帮他守了。
  陈守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排木屋。
  孙不语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也没有说话。
  李墨言没过来,他正在指挥弟子们搬东西,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这个放左边!那个放右边!轻点轻点別摔了!”
  云松子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陈守一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孙不语没有笑,可他嘴角翘了一下。
  夜深了。
  雾隱教的人和采参寨的人都睡了,寨子里安安静静的。
  月亮掛在半空,不圆,缺了一块,可很亮。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人参庙的飞檐上,照在那排新搭的木屋上。
  风吹过来,带著山里的草木气息,凉丝丝的。
  一个月后,寨子中央立起了一块新碑。
  碑是青石的,有一人多高,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刻著三个大字,是云松子亲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有碗口那么大。
  “留仙寨”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清微仙师曾驻於此,赐福於民,泽被后世。雾隱教与采参寨合建此碑,以志不忘。”
  立碑那天,寨子里的人都来了。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站满了整条巷子。
  云松子站在碑前,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菸裊裊地升起来,在晨光里飘著。
  族老站在他旁边,也上了三炷香。
  然后赵铁山上香,孙大勇上香,钱老三上香,刘黑子上香,周小七上香。
  雾隱教的长老们、弟子们也上香,一个接一个的,排著队,弯著腰,恭恭敬敬的。
  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浓得看不清人脸,可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离开,都站在那里,看著那三个字,看著那缕烟。
  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散在寨子的上空,散在十万大山的山山岭岭之间。
  留仙寨。
  这里曾经留过一位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