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搬迁
  他让这个老人把画交给他,不是因为老人閒著没事做,是因为他需要让这个老人也参与进来。
  他把画交给老人,老人把画交给他。
  他们之间就有了联繫。
  他欠这个老人一个人情。
  不是施捨,不是怜悯,是平等的人情。
  他要护持这个寨子,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欠了这个寨子,欠了这个老人。
  那位前辈什么都没说,可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云松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许多,不是身体轻了,是心里轻了。
  他来的时候,心里装著雾隱教,装著山神印,装著寿元,装著生死,满满当当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现在那些东西还在,可没那么重了。
  那位前辈站在他识海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灯,把那些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它们的样子,就不再怕了。
  至於之前前辈赏给他的土地神印,他完全可以留下,若是之后教內有哪位大限来临,在用也不迟。
  两天的时间,他回到了雾隱教。
  教里的长老们正坐在大堂里,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大长老姓陈,叫陈守一,今年五十八,比云松子小一岁,可看著比他还老。
  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眼袋垂下来,像两个装满了水的袋子。
  他是云松子的师弟,跟了他四十年,从来没有红过脸。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珠子是木头的,磨得鋥亮,可他一个炼神的,不信佛,捏珠子是为了定神。
  二长老姓孙,叫孙不语,今年五十五,瘦高个,像一根竹竿。
  他平时话少,可一开口就能把人噎死。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著,一下一下的,没有停过。
  三长老姓李,叫李墨言,今年五十二,矮胖,圆脸,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
  他平时脾气最好,从不跟人爭执,可此刻他笑不出来了,嘴角往下撇著,像是谁欠了他钱。
  大堂里还坐著几个真传弟子,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他们都在等教主的消息,前一段时间,教主一回来,便是火急火燎的將眾人传唤回来。
  当时,大家还以为是找到山神印了,心中甚是兴奋。
  可结果听到的却是,教主要把雾隱教搬到一个小寨子里面去。
  並且这个决定,教主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现在大家都是很愁,他们的教主到底是怎么了,这小寨子到底有什么东西,把专精炼神的教主迷成这样?
  几日前,那教主又火急火燎的跑出去,说是要回那边请示。
  当时他们就有些丈二摸不著头脑,云隱教在这十万大山外围,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还需要向谁请示?
  现在他终於回来了。
  云松子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陈守一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师兄,你没事吧?”
  孙不语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李墨言走过去,拉著云松子的袖子,左看右看,確认他没有少胳膊少腿,才鬆了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云松子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走到上首坐下。
  他把那捲画轴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画轴卷得紧紧的,繫著红绳,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可他们能感觉到,这东西不寻常。
  陈守一看了看画轴,又看了看云松子,小心翼翼地问:“师兄,这是……”
  云松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可他喝得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他放下茶杯,看著那些人,目光从陈守一脸上移到孙不语脸上,从孙不语移到李墨言,从李墨言移到那些真传弟子身上。
  “我们搬家。”他说。
  陈守一愣住了,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孙不语睁开眼,看著云松子,眉头皱了一下。
  李墨言的嘴角撇得更厉害了,他想笑,可没笑出来。
  “师兄,真要搬家?搬去哪儿?”陈守一问。
  “采参寨。”
  孙不语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师兄,你说个实话,是不是真找到山神印了?只是东西在那里不好带回来?”
  云松子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李墨言急了,拉著云松子的袖子。
  “师兄,你说清楚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搬到采参寨去?”
  云松子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大堂门口。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白髮染成了金红色。
  他看著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背对著屋里那些人,开口了。
  “采参寨来了一位前辈,是我们这辈子都遇不到的那种人。我这次去,见到了他。他给了我一样东西,就是这幅画。”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著屋里的人,“他让我把这幅画带回来。
  他还让采参寨的族老把画交给我。他是故意的。他让我欠采参寨一个人情。”
  陈守一愣了一下:“人情?什么人情?”
  “他把画交给族老,让族老转交给我。这样,我就欠了族老一个人情。”
  云松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別人的事,“他要我们护持采参寨。”
  大堂里安静了。
  陈守一低著头,看著手里那串佛珠,转得比刚才快了。
  孙不语闭著眼,手指敲膝盖的速度也快了。
  李墨言不笑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在想,在权衡。
  云松子看著他们,没有催促。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雾隱教在十万大山里经营了两百年,虽然不算什么大门派,可也有自己的基业,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骄傲。
  忽然说要搬到一个小寨子里去,还要护持那个寨子,换谁都得想想。
  可他也知道,他们不会拒绝。
  因为他们也想活,也想突破,也想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云松子解开了画卷的红绳,慢慢地展开。
  青衣,道袍,负手而立,站在一棵枣树下。
  没有顏色,只有墨,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树的绿,那人的淡,那嘴角一点笑里藏著的天地。
  画展开的那一刻,大堂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了,是变沉了,像有什么东西从画里走出来,压在了每个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