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心愿
  书生点点头:“真的是。进京赶考路过十万大山,遇到山匪,死在了路上。”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也是死在这十万大山里。
  她的心软了一些。
  “你怎么进来的?寨子里有祖宗祠,鬼进不来。”
  书生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走著走著就进来了,没人拦我。可能是你们祖宗觉得我不是坏鬼?”
  云娘不信,但也没法反驳。
  祖宗祠的事她不懂,只知道有这么个说法。
  “你有什么心愿?”她问。
  书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帮我?”
  云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书生连忙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活著的时候有几件事没做过,想做一做。”
  云娘看著他:“什么事?”
  书生掰著手指头数:“第一件,想吃一顿好饭。我活著的时候穷,赶路的时候都是啃乾粮,从来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死了之后更吃不著了。”
  云娘愣了一下。她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心愿,结果是吃饭。
  “就这个?”
  书生点头:“就这个。行不行?”
  云娘想了想,答应了。不就是做顿饭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让下人今天都回去休息。
  管家问她为什么,她说今天想一个人待著,不用伺候。
  管家虽然奇怪,但也没多问,带著几个丫鬟小廝走了。
  宅子里就剩她一个人。
  云娘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挽起袖子。
  书生跟在后面,在门口站著,不敢进去。
  “你进来啊。”云娘说。
  书生摇摇头:“厨房是灶王爷的地盘,我进去不合適。”
  云娘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也进灵堂了?祖宗祠都拦不住你,灶王爷能拦住?”
  书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站到角落里,儘量离灶台远一些。
  云娘开始做饭。
  她嫁人之前在娘家也做过饭,但嫁过来之后有下人伺候,一年没碰过锅铲了。
  她拿起菜刀,对著一块猪肉,一刀下去——偏了。
  又一刀下去,又偏了。
  她皱著眉头,又切了一刀。
  “嘶——”
  刀锋擦过手指,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
  书生在角落里看得著急:“你行不行啊?”
  云娘把手指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怎么不行。”
  她又拿起刀。
  书生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刀拿过去。
  “我来。”
  云娘瞪他:“你是书生,君子远离庖厨。”
  书生已经把肉按在案板上,刀起刀落,乾净利落。
  肉片切得薄薄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他头也不抬:“我无父无母,从小自己做饭。不吃就得饿著,哪还顾得上什么君子不君子。”
  云娘看著他那熟练的动作,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丈夫说过的话——他也是从小没了爹娘,自己做饭自己吃。
  她站在灶台边,看著那个低头切菜的书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书生切完肉,又去切葱姜蒜。动作快得很,刀工比寨子里最好的厨子还好。
  他一边切一边说:“你帮我烧火就行。”
  云娘“哦”了一声,蹲到灶台后面,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升起来,锅热了,书生倒油,下葱姜,爆香。
  肉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他翻炒的动作利落得很,顛勺、翻锅,一气呵成。
  云娘蹲在灶台后面,看著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你以前真的是书生?”
  书生往锅里加了一勺酱油:“是啊。考了好几次,都没中。”
  “那你现在呢?还想去考吗?”
  书生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人都死了,还考什么。”
  云娘不说话了。
  书生又炒了两个菜,一个汤。菜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
  红烧肉、清炒菜心、醋溜白菜,还有一个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看著就香。
  书生坐在桌子对面,看著那些菜,咽了口唾沫。
  云娘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
  书生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云娘问。
  书生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又喝了一口汤。
  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
  云娘坐在对面,看著他吃。
  她没有动筷子,就那么看著。
  书生吃了半碗饭,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不吃?”
  云娘摇摇头:“我不饿。”
  书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
  他把桌上的菜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筷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他说。
  云娘笑了笑:“不客气。还有什么心愿?”
  书生想了想:“还有几件。今天算了,明天再说行不行?”
  云娘点点头。
  书生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去厨房洗乾净。
  “我该走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再来。”
  云娘站在屋里,看著他。
  书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別再做傻事了。活著挺好的,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没有看见的风景。”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不,准確来说是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云娘站在门口,看著那消失的地方,愣了很久。
  隨后她回到厨房里。
  桌上放著洗乾净的碗筷,整整齐齐地摞著。
  厨房里灶台上的油渍也擦过了,锅刷得乾乾净净,掛在墙上。
  ......
  阳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越过阿萝家的矮墙,落在院子里。
  墙角的丝瓜藤还掛著露珠,被光照著,亮晶晶的。
  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远处山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掛在树梢上,像是谁晾在那里的白纱。
  叶清风站在院子里,负著手,慢慢地走。
  从墙根走到枣树下,从枣树下走到井台边,又从井台边走回墙根。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泛著淡淡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