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等死的人》
  次日清晨,金陵奥体中心。
  巨大的体育馆被改造成了临时考场,
  数千张桌椅整齐排列,场面壮观得像是在排兵布阵。
  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洒下来,將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林闕坐在第12排的靠窗位置。
  这位置绝佳。
  既不是最显眼的第一排,也不是容易被监考老师遗忘的角落。
  左手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右手边……
  林闕抬头,看了一眼斜上方那个闪烁著红点的摄像头。
  那是3號机位。
  昨晚他在后台系统里確认过,
  这个机位是全景与特写的切换点,视野最好,
  也是顾长风最可能关注的区域之一。
  此刻,在省作协的监控室里,
  顾长风大概正盯著这块屏幕,寻找著所谓的“好苗子”。
  林闕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一种荒谬的错位感油然而生。
  他在被监控,而那个正在“监控”的人,也是他自己。
  他甚至能想像顾长风此刻的表情
  ——端著茶杯,对著屏幕指指点点,说不定还会感嘆一句:
  “见深老师,您看这届考生的精神面貌如何?”
  而“见深老师”的帐號,
  此刻正掛在林闕扔在酒店房间的电脑上,
  显示著在线状態,静默如佛。
  “考试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
  广播里传来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哗啦啦的翻卷声瞬间响彻整个体育馆,像是一群飞鸟同时振翅。
  林闕翻开试卷。
  果然,作文题只有两个字:【等待】。
  下面有一行小字的导语:
  *有人在等待一辆不会来的公交车,有人在等待一封寄不出的信。
  等待是时间的缝隙,也是希望的伏笔。
  请以“等待”为话题,写一篇文章,文体不限(诗歌除外),不少於800字。*
  很文艺,很“解忧”。
  林闕並没有急著动笔。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视线越过前排奋笔疾书的背影,落在了斜前方的赵子辰身上。
  赵子辰背挺得笔直,甚至没有思考太久,就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罗列提纲。
  林闕收回目光,
  希望昨晚那番话,能让这傢伙开点窍。
  再看旁边的张雅,眉头紧锁,咬著笔桿,
  似乎在纠结该选哪个感人的故事模板。
  林闕又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
  如果顾长风此刻正看著这里,他会看到什么?
  一个发呆的学生?一个不知所措的差生?
  林闕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要演,那就演个全套。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进入战斗状態,而是趴在桌子上,
  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摆出了一个標准的“我在睡觉”的姿势。
  ……
  省作协监控室。
  顾长风手里捧著那个紫砂壶,目光在巨大的电视墙上巡视。
  几十个分屏画面不断切换,展示著各个考场的实时状况。
  “这一届的孩子,入题很快啊。”
  旁边的教育厅领导笑著说道。
  “看那个,才五分钟,已经写了半面了。”
  顾长风点了点头,神色温和:
  “基本功都挺扎实。不过,写得快未必是好事。
  『等待』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沉淀。
  太急著下笔,容易流於表面。”
  这时,秘书姜敏指著3號屏幕的一个角落:
  “主席,您看那个学生。”
  顾长风顺著手指看去。
  画面中,一个穿著蓝白校服的男生,正趴在桌子上,
  脑袋蒙著衣服,一动不动。
  周围的考生都在爭分夺秒,
  唯独他,像是在自家一样愜意。
  “这是……睡著了?”
  教育厅领导皱了皱眉。
  “哪个学校的?这么严肃的比赛,居然睡觉?”
  顾长风眯起眼睛,盯著那个身影看了几秒。
  “把3號机位拉近一点。”
  画面放大。
  男生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上,转著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虽然人趴著,但那支笔在指间转得飞快,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他没睡。”
  顾长风笑了。
  “他在思考。”
  “思考需要蒙著头?”
  “也许他觉得,这样思考比较有灵感吧。”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
  “有点意思。见深老师如果看到这一幕,估计也会觉得有趣。姜敏,查一下这个考生的信息。”
  姜敏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很快调出了资料。
  “林闕,江城一中高二学生。
  之前的初赛作品是《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也就是那个写『钱在卡里,爱在风里』的孩子。”
  “哦?”
  顾长风眉毛一挑。
  “原来是他。那个被李教授称为『妖孽』的小子。”
  他放下茶杯,对著屏幕里的那个“睡神”点了点头。
  ……
  考场內。
  林闕当然没睡。
  他在校服构筑的黑暗小世界里,正在构思这篇作文。
  写什么?
  写《解忧杂货店》里的浪矢爷爷等待諮询者的信?
  太直白,容易被判作抄袭或者討好评委。
  写什么诡异?死亡?
  那估计会被沈青秋当场掐死。
  既然题目是《等待》,又是“解忧杯”,
  那就得写出那种“温暖的残忍”。
  他猛地掀开校服,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这动作嚇了旁边的监考老师一跳,
  以为这学生要弃考离场。
  林闕没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坐直身体,
  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標题。
  《等死的人》
  不是写人,也不是写事。
  他要写一个关於“恶意”的救赎。
  笔尖触碰纸面,墨水流淌。
  【江城大桥的桥洞下,住著一个叫老鸦的流浪汉。
  他长得极丑,脸上有一道贯穿的疤,浑身散发著酸臭味。
  没人见过他去乞討,也没人见过他捡垃圾,
  他只做一件事
  ——等待。】
  【他每天蹲守在江边的栏杆旁,等待著那些想要跳江的人。】
  【深夜,一个破產的中年男人跨过了栏杆,满脸绝望。
  老鸦从阴影里钻出来,没有劝阻,
  反而兴奋地搓著手,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男人手腕上的表。】
  【“你要死了吗?太好了。”老鸦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你死了,这表就是我的了。
  还有你的皮鞋,看著挺新,脱下来再跳吧,反正水里冷,穿不穿都一样。”】
  【男人愣住了,转头看著这个令人作呕的乞丐。
  老鸦从怀里掏出一瓶只剩半截的二锅头,
  瓶身还沾著黄色的油渍。
  他往前一递,声音嘶哑:
  “来一口?喝了胆子大,跳下去不疼。
  快点跳,我等著收尸呢,今晚还能发笔横財。”】
  【男人接过了酒。那是这冰冷的夜里,唯一的温度。
  然而,就在男人仰头喝酒的时候,老鸦突然衝上去,
  一把抢过了男人放在地上的公文包,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骂:
  “傻x!都要死了还要什么包!里面有钱吗?归我了!”】
  【男人呆滯了一秒,隨后爆发出惊天的怒吼:
  “你个老畜生!把包还给我!”
  绝望瞬间化为了愤怒。男人翻回栏杆,发疯一样朝老鸦追去。】
  【老鸦跑得並不快,但他总能在男人快要追上的时候,钻进更深的巷子,发出刺耳的嘲笑:
  “来啊!来追我啊!追不上就去死吧!你的钱我替你花了!”】
  【那一夜,男人追了五公里。
  直到累瘫在派出所门口,直到警察按住了那个气喘吁吁的流浪汉。】
  【男人拿回了包,看著被拷在暖气片上的老鸦,恨得咬牙切齿。
  老鸦却只是缩在角落里,脸上带著那副欠揍的、贪婪的笑,嘴里还在嘟囔:“可惜了,那块表没弄到手。”】
  【男人走了。他没死,因为愤怒让他忘了绝望,因为追逐让他出了一身汗,酒醒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
  【失恋的女孩、落榜的学生、查出绝症的老人……
  老鸦总是准时出现,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他们,抢走他们的遗物,
  逼著他们从栏杆上下来,变成愤怒的野兽去追杀他。】
  【所有人都恨他。他是江边的一块毒瘤,是等待食腐的恶鬼。
  直到那个冬天,老鸦冻死在桥洞里。】
  【警察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发霉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钱,没有金表。
  只有一叠叠整齐的剪报,和一本记帐本。
  剪报上,是那个破產男人东山再起的新闻,
  是那个失恋女孩结婚的照片,是那个落榜学生考上大学的喜讯……】
  【记帐本的第一页,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
  “第49个。他没跳。他骂我生儿子没py。挺好,有力气骂人,就能活下去。”】
  【原来,他守在死亡的边缘,不是为了食腐。】
  【他是用自己的尊严和性命做饵,用恶意去激发生机。
  他在等死,等那些想死的人,重新活过来。】
  【他是这世间最丑陋的恶鬼,也是这江边唯一的守望者。】
  林闕写得很快,
  字跡不像赵子辰那样工整如印刷体,而是带著一种锋利的潦草。
  他把恐怖元素揉碎了,藏在温情的皮囊下。
  又把温情藏在了最深的恶意里。
  那个老鸦是恶人吗?是。
  他抢劫,他辱骂,他贪婪。
  但他也是圣人。
  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绝望的深渊前拉起了一道人墙。
  既符合解忧的治癒內核,又带著造梦师特有的诡异美学。
  就像是在热牛奶里,加了一滴墨水。
  写完最后一个句號,林闕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他放下笔,再次抬头看向那个摄像头。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
  而是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