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房
  金陵的夜色比江城多了几分厚重。
  酒店標间內,
  气氛有些诡异。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著一个床头柜。
  左边,赵子辰正襟危坐,
  膝盖上摊著那本快被翻烂的《古文观止》,
  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
  右边,林闕呈“大”字型瘫在床上,
  手机举在半空,屏幕的光映照著他那张百无聊赖的脸。
  “我说老赵。”
  林闕翻了个身,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人肉白噪音。
  “你再念下去,我都快被你超度了。
  明天考的是作文,不是默写,你背这玩意儿有用吗?”
  赵子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头也没抬:
  “这是语感。
  沈老师说了,要把古文的韵律刻进骨子里。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
  林闕从床上弹起来,抓起书包里的笔记本电脑。
  “我去阳台透透气,您继续做法。”
  拉开落地窗的移门,
  晚风夹杂著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林闕在阳台的小藤椅上坐下,將电脑搁在膝盖上。
  屏幕亮起,熟练地切入一个加密的网页界面。
  那是省作协技术部发来的“解忧杯”决赛监控系统后台。
  作为“见深”,他此刻应该端坐在书房,
  泡一杯清茶,等待著审阅明天的考场。
  但作为林闕,他只能缩在酒店阳台,
  借著蹭来的wifi,扮演那位高深莫测的幕后主考官。
  聊天框里,顾长风的头像亮著。
  【见深老师,监控系统已经调试完毕。
  决赛將於明日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届时全省二十三个考场、三千五百名考生的画面將实时传输。
  您只需登录帐號,即可隨意切换视角。】
  林闕十指如飞,敲下一行字。
  【收到。辛苦。】
  对面几乎是秒回。
  【顾主席:见深啊,还没休息?
  对於明天的命题,专家组那边最终定的是《等待》。你觉得如何?】
  等待?
  林闕挑了挑眉。
  这题目出得倒是中规中矩,
  既能写等待戈多式的荒诞,也能写等待花开的温情,
  很符合“解忧杯”的调性。
  【见深:题目不错。等待是生命的常態,也是希望的別名。】
  【顾主席: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对了,明天考试期间,我会一直在监控室。
  若看到什么有趣的苗子,咱们隨时交流?】
  林闕手指一顿。
  隨时交流?那可不行。
  明天九点他正坐在考场里奋笔疾书,哪有功夫切號回消息?
  万一顾长风发来一句“你看那个睡觉的小子像不像个傻子”,
  他总不能回一句“那就是我”吧?
  嗯,得把这念想堵死。
  【见深:主席,我有个习惯。
  观摩时喜静,不愿分心。
  文字的诞生是神圣的,隔著屏幕注视这些孩子,也是一种缘分。
  若我一边打字聊天,一边看他们思考,未免有些不敬。】
  【见深:明日九点,我会准时上线,静默旁观。
  待考试结束,阅卷组选出佳作,我们再谈不迟。】
  这一招“高冷敬业”的牌打出去,顾长风那边果然沉默了片刻。
  【顾主席:言之有理。是我唐突了。
  那就依你,静默旁观,不扰文心。】
  搞定。
  林闕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
  只要明天把帐號掛在后台,哪怕他实际上在考场里睡觉,
  顾长风也会以为“见深老师”正在屏幕那头深沉地注视著眾生。
  所谓的“大隱隱於市”,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林闕?”
  身后传来移门滑动的声音。
  赵子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那本书,神色有些彆扭。
  “怎么?背完了?”
  林闕没回头,隨手把电脑塞进书包。
  “不是……”
  赵子辰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栏杆旁,看著远处的灯火。
  “那个……还是想谢谢你。”
  “谢我干嘛?”
  林闕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我都说了看不惯那帮装腔作势的,跟你没关係。別自作多情。”
  赵子辰被噎了一下,但並没有生气。
  他转过头,借著阳台昏黄的灯光,认真地打量著林闕。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
  赵子辰推了推眼镜。
  “你明明平时吊儿郎当,连作业都抄吴迪的,
  为什么……为什么能写出那种文章?”
  “哪种?”
  “就是《萤火》,还有这次的《回信》。”
  赵子辰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读过很多遍。那种绝望里的挣扎,那种……把心剖开给人看的感觉,我不行。
  我只会引用,只会堆砌,只会……模仿。”
  林闕嚼碎了嘴里的糖,清凉的气息在口腔瀰漫。
  “老赵,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写的玩意儿太乾净了。”
  林闕指了指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你像个洁癖厨子,
  非要把沾著泥的萝卜洗得跟白玉似的再下锅,结果一点萝卜味都没了。
  文学这东西,不是奢侈品柜檯里的珠宝,
  它是菜市场那把还沾著鱼鳞的杀鱼刀。
  你总想著雕花,想著摆盘,
  但读者想尝的,是那口血淋淋的鲜味儿。”
  赵子辰愣住了,手指不自觉握紧了书。
  “当然,我也不是说你背书没用。”
  林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至少吵架的时候,你能引经据典地骂人,显得比较有文化。
  早点睡吧,时不我待,別等到最后连个屁都写不出来。”
  说完,他抱著电脑回了房间。
  赵子辰站在阳台上,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头髮。
  他看著林闕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被捏出指痕的《古文观止》。
  “杀鱼刀……”
  “血淋淋的鲜味儿……”
  “时不我待……”
  林闕的话语一下下砸在他僵化的思维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写废的那篇模擬作文,
  通篇都是华丽的辞藻和工整的对仗,
  看起来像一件玉器,冰冷得没有温度。
  他自己读完都觉得空洞,
  那不是他想表达的,只是他“应该”表达的。
  他一直以为文学是高山,需要一步步攀登。
  是庙堂,需要毕恭毕敬。
  可林闕却告诉他,文学是菜市场。
  是那把沾著鱼鳞的刀,是那口最原始的鲜味儿。
  “时不我待……”
  赵子辰喃喃自语,
  这一次,他品的不再是这四个字的古韵,
  而是一种滚烫的、焦灼的紧迫感。
  他猛地转过身,冲回房间,没有去看那本《古文观止》,
  而是从书包里抽出了一张全新的稿纸,铺在桌上。
  他握紧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写出什么,或许是一堆垃圾。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想再洗那根“白玉萝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