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你在放假
  莉莉婭是被自己脖子的酸痛弄醒的。
  她睡姿太差,整张脸埋进了赫拉锁骨下方的那片柔软里,鼻尖压得发麻。脑子还是糊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往热源更深处拱了拱。
  赫拉的心跳声贴著她的耳廓,一下一下,规律且缓慢。手臂还箍在她腰上,力道鬆了些,但没撤。
  没醒。
  真没醒。
  莉莉婭在心里默数了三秒,极其缓慢地、以毫米为单位地往后挪动身体。
  一厘米。
  两厘米。
  赫拉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过了五六秒,那只手又鬆开了。
  赫拉翻了个身,黑髮铺散在枕面上,背对著她。
  莉莉婭趁这个空档无声地滑下床沿,光著的脚掌踩上冰凉的黑曜石地板时,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躡手躡脚地走向衣柜,催动海神之皮变出一件乾净的女僕装。动作轻得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半拍。
  衣领扣好。袖口理平。围裙繫紧。
  莉莉婭站在穿衣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
  银髮有点炸毛,脸颊还带著睡出来的红印子,但精神状態出奇的好。
  好到不正常。
  她愣了两秒。
  昨天那种堵在胸口、闷得发慌的劲儿呢?那种看见沙滩都能脑补出赫拉的抓狂劲儿呢?那种恨不得把自己脑袋拧下来重装系统的窒息感呢?
  全没了。
  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踏实。从脚底板往上蔓延的那种,稳稳噹噹。
  莉莉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同心锁戒指还贴著皮肤,温温的,没有发烫,也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
  安静得过分。
  “……行吧。”
  她冲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转身出了寢殿。
  厨房在北殿的偏厅,走过两道长廊就到。莉莉婭驾轻就熟地打开橱柜,从系统背包里掏出在黑海搜刮来的魔界香料和一小瓶薇薇安的橄欖油。
  锅热。油下去。
  葱花切碎扔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窜上天花板。
  鸡蛋磕开,蛋液在锅底摊成金黄色的薄饼。米饭翻炒两下,颗粒分明。最后撒一点从系统兑换的细盐。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带一秒停顿。
  莉莉婭铲起蛋炒饭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是翘著的。
  她愣了一下,刻意把嘴角压回去。
  压不下去。
  於是她放弃了。
  端著两碗冒热气的蛋炒饭推开寢殿的门时,赫拉已经坐在了梳妆檯前。
  黑髮披散在肩上,还没有束起来。紫色丝绸睡袍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赫拉正拿著一把骨质梳子,不紧不慢地理著发尾的打结处。
  莉莉婭把饭放在桌上,顺手拿过梳子。
  “我来。”
  赫拉没说话,手鬆开了。
  莉莉婭站在赫拉身后,一缕一缕地梳通那头黑髮。发质很好,顺滑得手指几乎抓不住,只有靠近髮根的位置因为枕了一夜而微微凌乱。
  梳子从头顶划到发尾。一下。两下。三下。
  赫拉的肩膀在第五下的时候鬆了下来。
  莉莉婭注意到了。但没吭声。
  梳完头髮,莉莉婭把梳子放回原位,拉开椅子:“饭凉了不好吃。”
  赫拉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第一口饭入嘴的时候,赫拉的咀嚼动作顿了那么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莉莉婭一直盯著,根本不会发现。
  “怎么了?味道不对?”
  “有点咸。”
  莉莉婭:“……”
  她端起自己那碗尝了一口。
  味道完全正常。
  这个女人纯粹是嘴硬。
  莉莉婭没反驳,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块蛋皮塞进嘴里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赫拉碗里的饭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速度比平时快。
  莉莉婭把笑意咽进了米饭里。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没有人提昨晚的事。没有人提凌晨光脚跑过三条走廊的事。更没有人提那两根勾在一起的小指。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莉莉婭知道,什么都变了。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偷偷看了赫拉一眼。
  赫拉站在窗边,正把头髮束成马尾。侧脸的轮廓被窗外深渊暗红色的天光勾出一条线,下頜收紧,脖颈拉直。
  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莉莉婭没有像昨天那样慌张地拍脑门、骂自己贱骨头、疯狂否认三连。
  她就那么看著。
  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没有那种要死要活的窒息感。
  行了。
  別挣扎了。
  她,莉莉婭,確確实实地、彻彻底底地、无可救药地——
  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不是因为同心锁。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工资。不是因为怕死。
  就是离不开。
  昨天那整天的焦躁、失眠、沙滩上数羊数出赫拉脸的精神崩溃,全是因为这个。
  她承认了。
  在心里,悄悄地,没出声地,承认了。
  碗筷碰到一起发出细微的脆响。莉莉婭把碗摞好,转身去擦桌子。
  赫拉束好头髮,从衣柜里取出黑色长裙。更衣的过程莉莉婭已经做过无数次了——递衣服、系腰带、整理裙摆、扣上胸口的暗银色胸针。
  手指碰到胸针搭扣的时候,莉莉婭的指尖擦过赫拉锁骨下方那片皮肤。
  温热的。
  和昨晚靠在上面睡著时的温度一样。
  莉莉婭的手缩了回来,低头整理裙摆的褶皱,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看够了?”
  赫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莉莉婭的手一顿。
  完了。被抓到了。
  她刚才一边理裙摆一边偷看了多少次?三次?五次?八次?她自己都没数过来。
  “没、没看什么……在检查褶皱有没有歪。”
  赫拉没接话。
  莉莉婭跪在地上整理裙摆的姿势僵了两秒,硬著头皮抬起脸。
  赫拉低垂著眼帘,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莉莉婭看出来了。
  那不是“你又犯蠢了”的嫌弃。也不是“我看穿了你所有心思”的戏謔。
  是一种……很轻的,收著的,好像怕把什么东西嚇跑似的——满足。
  莉莉婭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繫鞋带。
  赫拉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向门口,黑色长裙的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手指搭上门框的时候,脚步停了。
  莉莉婭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准备跟上。
  赫拉没回头。
  “干嘛?”
  “跟……您出门?”
  “你在放假。”
  三个字砸下来,莉莉婭顿在原地。
  赫拉的背影消失在门框之外。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越来越远。
  没有回头。
  没有多余的解释。
  莉莉婭站在空荡荡的寢殿里,手里还攥著刚才用来擦桌子的抹布。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深渊的风声。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说“我不想放假了”?说“让我跟著吧”?
  说出来的话——那些她刚才在心里悄悄承认的东西,就全暴露了。
  在那个女人面前。
  一辈子抬不起头的那种暴露。
  抹布在手心里被捏成一团。
  走廊尽头,高跟鞋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莉莉婭慢慢坐回椅子上。
  桌上还留著两只空碗,赫拉那只碗底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