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您还好吗?
  整个人往床沿一坐,然后顺势倒了下去。背脊贴上床面的瞬间,雪松冷香扑了满脸。被褥是热的。赫拉体温偏高,躺过的地方都带著余温。
  那只手收了回去。
  没有揽过来。也没有推开。
  就是收了回去,搭回枕头边上。
  两个人並排躺著。
  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莉莉婭盯著头顶的帷幔。暗紫色的绸缎在微弱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大概是她刚才拨开时带起的气流还没散尽。
  赫拉也没动。呼吸平稳。
  但莉莉婭听得出来,那个呼吸的频率跟真正入睡时不一样。稍微快了半拍。
  这个人压根就没睡著。
  从自己推门进来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自己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就醒了。
  “怎么过来了。”
  赫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就那么隨口一问,跟白天在书房里问“今天的公文处理完了吗”没什么区別。
  莉莉婭张了张嘴。
  脑子里准备好的那套“风险管控”话术,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浆糊。
  说什么?说我睡不著?为什么睡不著?因为想你?
  开什么玩笑。
  这种话要是说出口,莉莉婭·永夜宫首席財务总管·拆迁总指挥·前体校散打冠军的棺材板就可以直接焊死了。这辈子都別想在这个女人面前直起腰来。
  “路过。”
  莉莉婭说。
  “路过。”赫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嗯。”
  “你的房间在东翼。这里是北殿。中间隔了三条走廊和一个中庭。”
  “我绕路了。”
  “光著脚?”
  莉莉婭下意识缩了缩脚趾。
  完了。被抓包了。
  她確实忘了穿鞋。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连外衣都是胡乱套上的,鞋就更顾不上了。
  赫拉没有继续追问。
  安静了几秒。
  莉莉婭偷偷侧过头,想观察一下老板的表情。
  月光从窗欞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赫拉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垂著,挡住了大半个眼睛。嘴角的弧度看不清楚,但至少没有明显的怒意。
  更重要的是——赫拉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你所有心思”的戏謔,也不是“你又犯蠢了”的嫌弃。
  就是很平静。
  平静得甚至有点……空。
  莉莉婭愣了一下。
  她跟赫拉相处了这么久,见过对方无数种表情。冷的、怒的、玩味的、危险的、偶尔流露出的那么一点点柔软的——但这种空荡荡的平静,她很少见到。
  上一次见到,还是在永夜宫刚来的那几天。半夜醒来,发现赫拉坐在窗边发呆。黑髮垂在肩上,金色的眼睛映著窗外深渊的暗红色天光。
  那个背影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主人。”
  莉莉婭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赫拉“嗯”了一声。
  “您今天……过得怎么样?”
  话一出口,莉莉婭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什么鬼问题。这是凌晨。她光著脚跑到老板的寢殿里,躺在老板的床上,问老板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不是正常人能问出来的话。
  但赫拉没有嘲讽她。
  甚至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在这种距离下,五六秒已经很长了。长到莉莉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赫拉动了。
  原本搭在枕边的那只手,往旁边移了一点。
  指尖碰到了莉莉婭的小指。
  很轻。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度。
  “还行。”
  赫拉说。
  就两个字。语气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但莉莉婭听出来了。
  那个停顿。在“还”和“行”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
  赫拉在说谎。
  这个认识让莉莉婭的胸口猛地揪了一下。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赫拉可以在万魔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谎,可以在议政厅里把满朝老狐狸耍得团团转,可以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但在这种时候,在深夜,在只有两个人的床上,她的谎说得很糙。
  糙到莉莉婭一耳朵就听穿了。
  不是“还行”。
  是不行。
  今天过得不行。
  赫拉今天一个人待了一整天。没有人在身边碎嘴。没有人端茶倒水。没有人在她批公文批到肩膀僵硬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凑上来揉两下。没有人在深夜的寢殿里充当恆温抱枕,被她圈在怀里当成安眠药。
  她给了莉莉婭三天假。
  是她自己答应的。
  她看到了莉莉婭这段时间的疲惫,黑海出差、竞技场开业、教廷突袭、高强度特训——这个小傢伙確实需要喘口气。赫拉不想让她难过。
  所以忍著。
  一整天。
  莉莉婭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就是酸。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酸。从鼻根躥上来,顶到眼眶后面。
  她没哭。
  但她的小指动了。
  往旁边勾了一下。
  勾住了赫拉的指尖。
  赫拉的手指僵了一瞬。
  然后,那根手指缓缓地、慢慢地收拢。
  扣住了莉莉婭的小指。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交叠在被褥上,十指没有相扣,只有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像小孩子拉鉤。
  “明天……”
  莉莉婭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明天的早饭,我来做。”
  赫拉没回答。
  但那根勾著她的小指,收紧了一点点。
  窗外深渊的暗红色天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戒指的银光和月色搅在一起,映出一小片碎银色的光斑。
  莉莉婭闭上眼睛。
  心口那个堵了一整天的闷劲儿,终於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记得最后的意识里,指尖传来的温度从微凉变成了温热。
  而那股雪松冷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近了。
  近到就在鼻尖。
  ……
  清晨。
  莉莉婭是被一阵规律的心跳声吵醒的。
  不是自己的。
  她整个人蜷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脸埋在柔软的丝绸睡袍中,后腰被一只手臂稳稳地箍著。
  赫拉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呼吸绵长平稳。
  睡著了。真的睡著了。
  莉莉婭僵住不敢动。
  同心锁戒指贴著赫拉的掌心,微微发烫。
  从那枚戒指传来的情绪波动,不是平日里的玩味或霸道。
  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几乎要被忽略掉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