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这就是我的回应,《无声的採访》正文
  第155章 这就是我的回应,《无声的採访》正文
  【录音稿地点:病房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在场:採访者a(男,三十多,某报社记者),隨行助理,摄像;受访者(某作家),护士不定时进出】
  【受访者要求全程不开灯,窗帘半合。】
  (录音开始)
  a:打扰了。我们只是例行的跟进,社会上对您昨晚的发言有很多————
  受:昨晚我没发言。
  a:您说了“能写完就好”。这在很多观眾听起来————
  受:哪一部分让他们不舒服?“能写完”还是“就好”?
  a:我理解,您不想多谈。但是公眾对沉默的解读,很容易————
  受:沉默不是观点。是体力问题。
  a:那您今天愿意对“傲慢”的指控做个回应吗?
  受:可以。你先把“傲慢”的定义说清楚。
  a:呃————比如不配合、不尊重、不友善。
  受:你觉得领奖要微笑、要多讲两句、要按你们的流程算“友善”?
  a:我们只是记录。
  受:你们不是记录。你们在写故事。
  a:故事?
  受:你看,你刚进来时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些,让它贴近我的床。你要的是比我更清楚的我的声音。这就不是记录,是调整。
  a:这只是收音习惯。
  受:我不反对。只是提醒你,你们总是先把舞台摆好。
  (短暂停顿,护士推进来换点滴。金属託盘碰了一声。)
  a:昨晚您晕倒,很多观眾担心您。
  受:谢谢。
  a:也有人认为,您对这个奖缺乏尊重。
  受:哪个奖?
  a:每日出版文化奖。
  受:我尊重书。奖是跟著书走的。
  a:所以您还是不愿意对“態度”多解释?
  受:我解释什么能让他们安心?
  a:诚意。
  受:诚意是做给谁看的?镜头,还是人。
  a:对公眾。
  受:公眾是个集合名词。你能点名吗?昨晚在电视前因为我一句话失眠的人,叫什么?
  a:————我们不可能逐一回应。
  受:那就不要说“公眾”。你说你自己。你在意什么。
  a:我在意事实。
  受:事实是我发烧、缺觉、在台上倒了。
  a:可画面里,你没有笑。
  受:你们剪了“倒”的那一秒。只保留“没有笑”的那五秒。
  a:这是节目节奏。
  受:所以我说你们在写故事。
  (摄像轻咳了一声。a看了他一眼。)
  a:那我们换种问法。您是否承认,您有时候的表达,会让人觉得距离感很强?
  受:我承认我不擅长赔笑。
  a:这会让您失去一部分读者。
  受:那就失去。
  a:您不怕?
  受:怕。
  a:怕什么?
  受:怕为了不失去读者而失去书。
  a:
  受:昨晚我只说了“能写完就好”。这句话的主语不是我,是书。
  a:可观眾期待的主语是“我”。
  受:那是你们的栏目需要“我”。书不需要。
  a:您这话,会被解读成更高的姿態。
  受:姿態是你们的岗位需求,不是我的。
  (短暂停。窗外有雪从窗台滑下来,啪的一声。)
  a:好。那说点轻鬆的。您为什么写死亡?
  受:因为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a:您认为媒体也迴避死亡吗?
  受:媒体迴避没用的死亡。
  a:什么叫没用?
  受:镜头里哭得不够好看、故事讲不顺、不能上头条的那种。
  a:您在讽刺。
  受:我在描述。
  a:那我们昨晚的报导,在您看来属於哪一种?
  受:你们选了能播的那一种。
  a:可是社会要看。
  受:社会要看和你们要播,不是一个动词。
  (助理递给a一张列印纸。a看了一眼。)
  a:外界还有一种声音,说您享受“被误解”,因为被误解更有话题。
  受:我享受睡觉。
  a:——
  受:你们的词很会分配动机。享受、操控、冷漠、傲慢。词跟扣子一样,隨手扣。
  a:那您要哪个词?
  受:工作。
  a:太无趣了。
  受:对。你们不播这个。
  a:我还想问个个人的。有人说您在后台甩工作人员脸子。
  受:我晕过去之前,连自己的脸都顾不上。
  a:我们收到几位“目击者”的口述。
  受:有名字吗?
  受:你看,你又说“公眾”“目击者”。这是省力的词。
  a:我们要保护信息来源。
  受:可以。那就把“目击者”刪掉,改成“匿名想像”。
  a:————我理解您生气。
  受:我不生气。
  a:那您是什么?
  a:——
  受:我在做一件对身体负担小的事。
  a:什么?
  受:说实话。
  (点滴滴答了一下,护士按了调速阀。)
  a:好。那我也说实话。公司要的不是这样的內容。
  受:公司要什么?
  a:起承转合,最好有一句能做標题。
  受:比如“我不是冷漠,我只是”。
  a:对。
  受:那你抄吧。
  a:————您愿意给吗?
  受:不愿意。
  a:您在耍我。
  受:你刚才说“公司要”。我不给公司写文案。
  a:可您知道的,媒体与作家是相互成就。
  受:你们是商品,我是商品。相互陈列,不是相互成就。
  a:您这样说,会被骂更狠。
  受:那就再骂。
  a:为什么?
  受:骂完他们会累,累了就会安静一会儿。那时候能看进去两页书。
  (a笑了一下,像是被逼退一步。)
  a:我换个角度。很多人说,您不解释,是因为您相信“作品会替你说话”。
  受:作品不会替我说话。
  a:那它替谁?
  受:替它自己。
  a:这话太拗。
  受:所以你们会刪掉。
  a:您乾脆別接受採访。
  受:现在不就在“无声採访”里吗?
  a:————无声?
  受:你问一个套好的问题,我给一个对身体负担小的答案。你回去剪到你们能播的位置。最后出来的是你的话,不是我的。
  a:那您来主导吧。
  受:我不主导。
  a:您总得说点什么。
  受:好。那我们换个位置,这次我问,你回答。
  (麦克风前移的轻微摩擦声。)
  a:您要问什么?
  受:第一个问题。昨晚你在电视机前,看见我不笑的时候,心里先想的是“他怎么这样”,还是“他是不是病了”?
  a:
  受:第二个问题。你刚刚说“公眾”,请在纸上写下你想到的三个具体人的名字。
  a:这————
  受:第三个问题。你做新闻,是为了抵达事实,还是为了完成一集节目?
  a:你这是在反採访。
  受:对。你可以拒绝。
  a:我没有拒绝的权限。
  受:那你把这句话也录进去。
  a:好。那么我回答第一个,昨晚我没想到你是病了。我先想到收视率。
  受:谢谢。
  a:第二个,三个具体人名————我想不起来。
  受:那就写三个你在意的人。
  a:(停笔)————好了。
  受:第三个,节目还是事实?
  a:(很轻)节目。
  受:谢谢。
  a:你满意了吗?
  受:不。
  a:为什么?
  受: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a:那是谁的问题?
  受:我们两个夹在中间的那一块地方。你把它叫“公眾”,我把它叫“读者”。它在我们说话之前就被说完了。
  (录音里有一声细小的嘆气,不知道是谁的。)
  a:你要上哪家杂誌发表这些?
  受:不用。
  a:你不发表?
  受:我写一篇短篇。名字已经想好了。
  a:叫什么?
  受:《无声的採访》。
  a:內容是今天这段?
  受:不是。
  a:那是什么?
  受:你们的镜子。
  (录音到此,时间三点五十八分。隨行助理提示“时间到了”。)
  白鸟顿了顿笔,隨后將手里的稿件丟给了远藤。
  “找朝日的发了吧,这就是我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