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给光刻机装「眼睛」
  男人没回答。
  他盯著林希和江俊看了两秒。
  目光落在周维民手里的钥匙上。
  又扫了一眼门框上被撕掉一半的封条。
  喉结滚了一下。
  “周所。”
  声音发涩。
  “是来拉机器的?”
  周维民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这位是红星科技的林经理。”
  “来看看设备情况......”
  “看看可以。”
  陈默打断他。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咬得很死。
  “搬走不行。”
  周维民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
  “老陈,行政科的处理通知你也看到了。”
  “这是所里的决定……”
  “所里的决定是错的。”
  这句话出来,仓库里的空气凝住了。
  周维民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陈默的眼眶开始泛红。
  “周所,这台机器没坏。”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主光路系统是王老亲手校的。”
  “汞灯光源换过两次,每次都是我跟著师父一起换的。”
  “物镜组的像差修正到现在还是好的。”
  “它只是……大家不用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所里缺钱。”
  “我也知道上面说造不如买。”
  “但这台机器是几百號人、干了四年搞出来的。”
  “我师父……”
  他停了一下。
  “我师父在这台机器上熬瞎了一只眼睛。”
  “求所里別把它砸了。”
  直播间弹幕刷得很慢,但每一条都很长。
  【一百多號人四年的心血,就这么要处理掉了。】
  【他师父熬瞎了一只眼睛,这句话我看了三遍。】
  【老陈把铺盖搬到仓库来了,他是怕自己不在的时候,机器被人拉走。】
  【那三件军大衣盖在机器上,他晚上盖什么?】
  仓库里沉默了很久。
  周维民低著头。
  他不是不懂陈默的心情,但所里的情况摆在那儿。
  江俊站在林希身后,嘴唇抿得很紧。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长光所的日子。
  想起那些因为经费被砍而中途夭折的项目。
  林希没急著表態。
  他走到机器旁边,弯下腰,轻轻掀起一角军大衣。
  露出来的是主工作檯的导轨面。
  他伸出右手,指腹贴上导轨表面,缓缓滑过去。
  三秒钟。
  直起身。
  “陈师傅。”
  林希看著陈默。
  “这台导轨,你多久保养一次?”
  “每周一次。”
  陈默下意识回答,
  “擦旧油,上新油。”
  “导轨面不能落灰。”
  “落灰了就会锈蚀,锈蚀了精度就完了。”
  “三年了?”
  “三年多。”
  陈默的声音有点抖。
  “一百八十六次。”
  林希收回手。
  指腹上沾著一层薄薄的油膜,均匀、细腻,没有一粒杂质。
  他转头看向江俊。
  江俊是光学精密仪器出身,一看林希的眼神就明白了。
  他走上前,掀开军大衣的另一角,露出底座的铸铁基体。
  蹲下去看了几秒。
  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林总。”
  江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东西。
  “这个底座……”
  “铸铁件自然时效去应力。”
  林希接过话。
  “这台机器从1979年铸造到现在,经歷了四个春夏秋冬。”
  “铸铁內部的残余应力。”
  “已经通过自然温度循环,完成了最充分的释放。”
  “现在这个底座的形变量,比任何人工退火处理都要小。”
  他拍了拍铸铁基体。
  “这是时间给的礼物。”
  “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陈默愣住了。
  他守了这台机器三年。
  听过无数人说它是废铁、是累赘、是过时的破烂。
  从来没有人走过来摸一把导轨。
  然后告诉他,这台机器的底子是好的。
  直播间的弹幕也在此刻快速滚动起来:
  【懂行的来了!自然时效是精密设备领域的“陈年老酒”,放得越久越值钱!】
  【林总之前造砥柱工具机,底座用的泉城青花岗岩,也是同样的道理,追求极致的形变稳定性。】
  【所以这台光刻机的机械底座,反而因为放了四年,变成了最完美的状態?】
  【废铁?这是宝贝!被你们当废铁扔了四年的宝贝!】
  陈默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你是说……这台机器,还能用?”
  “不是还能用。”
  林希收回手指,把沾著油膜的指腹在裤腿上蹭了蹭,
  “是它从来就没坏过。”
  他绕著gk-3走了一圈。
  军大衣被掀开大半,露出主光路系统的铸铝外壳。
  汞灯光源的接口擦得鋥亮,连螺纹里都没有积灰。
  “陈师傅。”
  “这台机器当年下马,不是因为光学系统不行。”
  林希停在xy工作檯前。
  用指甲弹了一下导轨侧面的刻度盘。
  “是因为这个。”
  陈默一愣。
  “套刻对准。”
  林希蹲下去。
  指著工作檯底部一组老式的蜗轮蜗杆传动机构,
  “纯机械传动,没有位置反馈。”
  “丝槓转一圈,理论行程是0.5毫米。”
  “但实际上,蜗轮齿面磨损不均匀。”
  “每转一圈的真实位移都不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套刻精度要求正负5微米。”
  “这套机械传动的累积误差,最大能到8微米。”
  “所以第二层图形永远对不准第一层。”
  “废片率超过六成。”
  陈默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这个问题困扰了整个109会战团队两年。
  他师傅为了解决这个死区。
  在显微镜前连续坐了七十二个小时。
  左眼的视网膜就是那时候脱落的。
  最后也没解决。
  林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行军床上。
  图纸上画著一套改造方案。
  xy工作檯两侧,各加装一条光柵尺。
  光柵尺的信號接入一块数字控制板。
  控制板驱动两台微型伺服电机。
  替换原有的手摇蜗轮。
  “红星和长光所联合自研自產的光柵尺,解析度1微米。”
  林希用笔尖点著图纸,
  “配合闭环伺服控制。”
  “丝槓的累积误差,在每个採样周期內实时补偿。”
  他看向陈默。
  “你的机器什么都好。”
  “光学系统是王老定的方案。”
  “底座经过四年自然时效,主光路没跑偏。”
  “它就差一双眼睛。”
  “现在,我把眼睛给它装上。”